爱，心知肚明

第三章 夏风辞岸，来日无期

（字数：5487）

一周的时间，悄无声息地在盛夏的热浪里缓缓淌过。

那日雨下过后，天气重新回暖。云层彻底散开，炽白的日光重新笼罩整座E市。教育路两侧的梧桐长得愈发繁茂，层层叠叠的墨绿色树叶铺展在道路上空，把滚烫的阳光切割成一块一块晃动的碎金。蝉鸣日复一日在枝叶间响起，从清晨持续到黄昏，绵长不倦，宣告着盛夏正走到最浓烈的一段时日。

两人之前约好的周末补课，如期而至。

周六的上午，宋轶按照约定来到梧桐丽景小区楼下。陈宇宁早早等在了单元门口，白色短袖校服衬得他皮肤愈发清透，手里拎着两瓶装好的饮用水，看见不远处缓步走来的少年，眼睛微微亮了亮，抬手轻轻挥了一下。

“你来啦。”

“嗯。”宋轶走到他面前，背着简单的黑色双肩包，里面只装了习题册和几支笔，“直接去你家里，还是找一处自习的地方。”

“家里就可以，爸妈出差还没有回来，家里很安静。”陈宇宁侧身引路，脚步轻快地走在前头，“我提前把客厅的桌子收拾好了，光线很好，做题不容易犯困。”

楼道的电梯缓缓上行，狭小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镜面倒映出两个少年的身影，一浅一深，安安静静地并排而立。陈宇宁偷偷侧过头，瞥了一眼身侧的宋轶。少年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侧脸线条冷冽干净，明明距离很近，却依旧带着一层淡淡的、不易触碰的疏离感。

只是那份疏离，早已不像初见那日那样冰冷刺骨。

短短数十天的同桌时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已经悄悄在两个人的心尖生根发芽。

陈宇宁打开家门，客厅敞亮通透，落地窗外就是小区成片的绿植。微风穿过纱窗吹进房间，带着草木淡淡的清香。书桌被搬到靠窗的位置，草稿纸、课本、错题本整齐地摆放一侧。

两个人就在靠窗的长桌两端坐下。

宋轶讲题的时候语速不快，逻辑清晰，遇到陈宇宁容易混淆的知识点，会停下来，换一种更简单的思路重新拆解一遍。阳光斜斜落在桌面上，落在少年修长干净的指尖，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滑动，一步步演算推导复杂的公式。

陈宇宁撑着下巴，认认真真地听他讲解，目光时不时会不自觉落在宋轶的侧脸上。

他很少会这样安安静静，近距离地打量一个人。

宋轶不是那种锋芒张扬的好看，是越细看，越让人觉得惊艳。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明明总是一副冷淡淡漠的模样，可认真讲题的时候，眼底又带着一种格外专注温柔的光。

察觉到身旁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宋轶笔尖一顿，抬眼望过去。

四目猝不及防地相撞。

陈宇宁像是被抓包一般，耳尖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薄红，慌忙收回自己的目光，低头假装盯着习题册上的题干，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跳了两下，砰砰的声响清晰地回荡在胸腔里。

“哪里没有听懂？”宋轶并没有点破他刚刚的走神，只是语气平淡地开口询问。

“没、没有，听懂了。”陈宇宁握着笔，强行稳住自己略微慌乱的情绪，“我再顺着思路算一遍。”

笔尖落在草稿纸上，却写得有些断断续续，方才一瞬间的心跳慌乱，久久没能平复。

一整个上午，两个人埋首于厚厚的习题之中。中途短暂休息的时候，陈宇宁切好了一盘冰镇西瓜，红色的果肉浸着凉丝丝的水汽，摆放在白色瓷盘里。

“尝尝，昨天买回来放在冰箱里的，还很甜。”

宋轶拿起一块，轻轻咬下一口，清甜冰凉的汁水在舌尖散开，驱散了盛夏带来的闷热倦怠。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屋内却安安静静，只有风扇转动时轻微的嗡鸣。

“其实，我有时候会觉得很不真实。”陈宇宁拿着一块西瓜，望着窗外摇曳的梧桐树冠，忽然轻声开口，“半个多月前，我还在小城的教室里上课，完全想不到，我会来到E市，坐在高一S班，还能有你这样耐心帮我补习功课的同桌。”

宋轶抬眼看向他，少年的侧脸浸在柔和的日光里，眉眼带着一点茫然，一点忐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柔软。

“适应一段时间，一切都会慢慢习惯。”宋轶声音放轻，给出一句很温和的安慰。

陈宇宁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再接话。

他其实并不清楚，自己能不能长久地留在这座城市。

父母当初调动工作来到E市，本身只是为期两个月的临时外派，当初匆匆办理转学，也是临时商议后的决定。就在前一天夜里，母亲给他打来一通很长的电话，告诉他外派项目提前结束，一周之后，他们就要重新回到原来的小城。

也就是说，他也要再次转学离开E市一中。

这件事，他藏在心底，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眼前的宋轶。

明明才刚刚熟悉这里的一切，刚刚拥有了一位很好的同桌，刚刚慢慢不再畏惧这座陌生繁华的城市，离别却已经悄然抵达了门口。

一想到再过短短几日，就要彻底告别这间教室，告别走廊吵闹的课间，告别梧桐大道，告别身边这个安静清冷的少年，心口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闷得发疼。

他很想说出来，想问一问宋轶，如果自己走了，会不会偶尔想起，曾经有过这样一位短暂相伴的同桌。可话堵在喉咙口，几番酝酿，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说了又能怎么样呢。

不过徒增两个人的伤感而已。

整整一个上午的补习结束，宋轶收拾好自己的书本习题，准备告辞离开。

“今天辛苦你了。”陈宇宁送他走到家门口，眼底带着一层淡淡的不易察觉的落寞，“讲了这么久的题，耽误了你一整个周六。”

“不算耽误。”宋轶背上书包，站在玄关处，转头看向他，“下周如果还有知识点跟不上，可以再找我。”

陈宇宁嘴唇轻轻动了动，想说，下周大概不需要了。

最终只是弯起眉眼，挤出一抹浅浅柔和的笑意：“好，那就先谢谢你。”

目送宋轶的身影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视线。偌大的屋子瞬间重新回归安静。陈宇宁缓缓走到窗边，隔着玻璃窗，望着少年沿着小区道路，一步步走出梧桐丽景的大门，身影慢慢消失在茂密的梧桐树荫之下。

一阵热风卷起路边的落叶，轻轻掠过地面。

心口空落落的，像是悄悄缺失了一块。

接下来的几天校园生活，表面上依旧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清晨准时来到教室早读，上课认真记笔记，课间偶尔和周围的同学简单闲聊，放学之后，有时会和宋轶一同沿着教育路慢慢走一段路。

只有陈宇宁自己清楚，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悄悄倒数剩下的时间。

他格外珍惜这仅剩几天的同桌时光。

上课的时候，不再走神发呆，会悄悄侧过头，多看几眼身旁低头认真刷题的宋轶。风吹开窗沿，翻动书页的时候，他会刻意放慢自己收拾东西的动作，享受短短几十秒，两人安静共处的片刻。就连课间趴在桌面上短暂休息。

宋轶隐约察觉到了陈宇宁细微的变化。

少年好像变得格外安静，眉眼间总是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心事，笑容虽然依旧温柔，眼底深处，却藏着化不开的怅然。有时候宋轶主动搭话，陈宇宁会愣上半秒，才缓缓回过神来，再笑着回应。

他几次想问一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话到嘴边，又犹豫着压了下去。

每个人都有不愿开口诉说的心事，他不想贸然窥探对方藏在心底的秘密。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班会课。

班主任拿着一份文件，缓步走上讲台，轻轻敲了敲黑板，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跟大家通知一件事情。”班主任目光扫过全班几十张少年少女的脸庞，语气平淡清晰，“咱们班的陈宇宁同学，因为家庭工作安排变动，需要转回原先的城市读书，办理转学手续，今天就是他在我们高一S班上课的最后一天。明天开始，他就不会再来学校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教室里面先是一片死寂。

紧接着，细碎的议论声悄然在教室里蔓延开来。

“这么快就要走了？”

“我还以为他会一直在我们班上读下去呢。”

“刚来才不到一个月，居然就要转学离开了。”

嗡嗡的低语声钻进耳朵里。

宋轶握着黑色水笔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猛地侧过头，看向身侧坐着的少年。

陈宇宁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脊背微微绷直，没有抬头，没有说话，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宋轶心底掀起一阵猝不及防的惊涛骇浪。

原来那几天挥之不去的低落，欲言又止的迟疑，全部都是因为这件事。

他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开口告诉自己，却始终选择独自藏在了心底。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顺着胸腔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有错愕，有猝不及防的慌乱，还有一层难以言说的酸涩，沉甸甸压在心口。

前排座位上的沈漾也轻轻回过头，看向后排的方向，目光落在陈宇宁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淡淡的惋惜。她隐约能够明白，这几日宋轶和陈宇宁之间，那种微妙安静的氛围究竟从何而来。

班会课剩下的几十分钟，陈宇宁几乎什么都没有听进去。

耳边班主任后续叮嘱的话语，同学小声的议论，全都变成一团模糊嘈杂的背景音。他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身侧一道灼热沉静的目光，一动不动落在自己的身上。

他不敢转头去对视那双漆黑的眼眸。

他害怕看见里面的诧异，害怕看见淡淡的失望，更害怕自己积攒多日强忍的情绪，会在对视的一瞬间彻底绷不住。

下课铃声响了，班会课结束。

班主任离开教室之后，不少同学围过来，对着陈宇宁说着几句离别祝福的话语。有人不舍，有人感慨，热闹的人群围在课桌旁边。陈宇宁扬起温和礼貌的笑意，一一回应，轻声道谢。

等人渐渐散去，教室里慢慢恢复安静。

夕阳透过西侧的窗户斜斜洒进教室，橘红色的暖光铺满桌面，将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地板上。

课桌之间窄窄的空隙，仿佛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距离。

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位还未离开的同学。

“为什么没有提前告诉我。”

宋轶低沉的声音，在安静之中轻轻响起，音量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语气听不出明显的怒气，只是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哑然。

陈宇宁指尖轻轻攥住课本的边角，纸张被捏出浅浅的褶皱。他沉默片刻，缓缓侧过头，看向身边朝夕相伴数十天的同桌。

夕阳落在宋轶的眉眼之间，冲淡了平日里惯有的清冷，眉头微微轻蹙，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陈宇宁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难以掩饰的沙哑，“明明才刚刚熟悉这里，刚刚和你成为同桌，转眼就要离开。说了，好像只会让离别变得更加难熬。”

“所以打算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掉？”宋轶看着他，漆黑的眼眸直直望进他眼底。

他们对彼此的爱自己都心知肚明，却无法宣之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