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钟的秒针还在走。
三十秒。剩下的时间足够他们再争论几个来回,但也足够他们眼睁睁看着倒计时归零。
"直觉?"李薇薇几乎是咬着牙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我们七个的命,就靠你的直觉?你凭什么让我们信你?"
德尔维塔看了她一眼,语气依然很淡:"不凭什么。你们也可以选白明渊的方案——每人对一对,赌自己不会记错,赌那两张假牌不会正好落在某个人手里。他的方案风险均匀,每个人都有五成以上的概率活下来。我的方案风险集中——所有的错都由我来扛。你们只需要记住自己看到的那几张牌,剩下的交给我。"
"集中风险"这四个字落进空气里,让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李薇薇到嘴边的话卡了一下,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切入点去反驳。
因为德尔维塔说得没错——白明渊的方案里,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那对牌负责,翻错就是自己死。而德尔维塔的方案里,承担翻牌风险的人只有他一个。
"那你呢?"林晓晴忽然问,"你如果翻错了呢?"
"我会死。"德尔维塔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的不像是要赌命的人。然后他就闭嘴了,像是在等他们自己消化那个答案。
又沉默了几秒。方媛轻声说了一句:"……这样不公平。所有的风险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凭什么?"
"凭我提的方案。"德尔维塔看了她一眼,"如果你们觉得不公平,可以选白明渊的,我没意见。"
周小萌拉了拉方媛的袖子,低声说:"我觉得……至少他愿意自己扛。比让我们每个人都去赌命要好一点。"
刘洋挠了挠头,纠结了半天才开口:"其实从概率上讲,一个人翻牌确实比七个人同时翻牌出错的概率低。只要我们的记忆不出大问题,他只需要判断一次,我们却要判断16次……这么算下来确实他的方案更稳。"
白明渊站在一旁,一直没有插话。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德尔维塔和众人之间来回移了几次,最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开口了:"我同意他的方案。"
所有人看向他。白明渊继续说:"不是因为我认同'直觉'这种说法——是因为他愿意承担所有风险。我这个人在商场上做了十几年判断,最基本的道理还是懂的:谁承担最大的风险,谁就有资格做决定。"
李薇薇看着他,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嘟囔了一句:"你就这么把自己老大位置让出去了?"
"我只是做出了更合理的判断。"白明渊说,"而且——如果他的直觉真的翻错了,那死的是他,我们还有第二次机会。但如果用我的方案,死的是我们中间的某一个人,然后剩下的人继续面对四张没人认领的牌——到时候还是一团乱账。"
他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冷酷,但没有人能反驳这个逻辑。
林晓晴低头想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我跟你。你来翻牌,我来记。"
刘洋也举手了:"我也来。"
方媛和周小萌对视了一眼。方媛先说:"我跟你。"随后周小萌也跟着点头。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薇薇身上。她站在原地,双手环抱在胸前,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和自己的自尊心做最后的搏斗。
几秒钟后,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放下手臂,语气里带着一股被迫妥协的疲惫:"行吧行吧,都上赶着送死是吧?算我一个。"
德尔维塔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座钟的秒针刚好走过最后一格。五分钟结束了。
人狗的声音从对面缓缓传来:"讨论时间到。请参与者回到桌边。二十秒记忆时间——现在开始。"
众人闻声回到桌前,人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将卡牌摆好了——十六张卡牌整齐地排列在桌面上,四行四列,端端正正。
德尔维塔的目光淡淡扫过那个方阵,心里没有起任何波澜。他早就料到了。
虽然从未有人问过,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这个漏洞,但他之所以提前让大家分好各自盯行或盯列,是因为这本来就是唯一的"正确解"——既然游戏叫"翻卡牌",又是两两配对的逻辑,那么4乘4的排列是最自然的选择:对称、整齐,视觉上容易形成一一对应的错觉。如果选了2乘8或者其他排列方式,反而显得刻意。
"四乘四……"白明渊低声念了一句,眉头微微皱起。他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人狗已经伸手示意:"请准备。二十秒记忆时间,现在——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十六张牌同时翻开。牌面亮出来的那一刻,所有人同时愣住了。
不是什么花色,不是什么图案,也不是什么数字符号——十六张牌面上,清一色全是面具。
狗头、鼠头、猪头、蛇头、兔头。每一张都是某种动物头部的轮廓,但又不完全像大家所熟知的那样一眼就能认出。这里的每一个图案,都和先前人鼠以及现在人狗戴的面具一样——大小一致,构图相近,连边框的设计都如出一辙。
可它们每一个又都不一样。有的面具眼睛是圆的,有的是细长的;有的耳朵朝上,有的朝下;有的嘴唇微微张开,有的紧闭。这些区别细微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在规则里,它们就是"不同"的标志。
二十秒的时间,要记住十六张如此相似的牌,还要精准地区分谁和谁能配成一对。
白明渊的脸瞬间白了。他迅速扫了一眼桌面,目光在那些面具之间飞速移动——他发现自己根本来不及给每一张划分区域,也来不及确认谁是谁。
那些细微的差异在他的视线里混成一团,越是努力区分,越是模糊。他的方案从一开始就是死局——如果每人只负责两张牌,在二十秒内根本无法从如此相似的牌中精准识别出自己的那一对。
这个游戏需要的是全局记忆,而不是分散分工。几乎没有一张牌具有"一眼就能认出来"的特征,每个人必须在同一时间内消化十六张牌的全部信息。
难怪人狗说"可以自由交流但不能商讨战术"——因为真正的难点不在翻牌,而在于记牌本身。人在面对大量高度相似的信息时,大脑会自动做简化处理,把"相似"当作"相同"。二十秒的时间,足以让所有人的记忆从一开始就种下错误的种子。
德尔维塔站在桌前,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方阵。他一张一张地看,不慌不忙。
大家先是震惊,但很快意识到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按照德尔维塔先前定下的战术短暂地分配了位置,确保每个人盯到的都是不同的牌。
二十秒太短了,短到大家仅仅只是扫了一眼图案大概是什么动物、有什么容易发现的特点——时间就结束了。快得像一阵风刮过去,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二十秒记忆时间到。"人狗的声音再次响起,随后他轻轻一挥手,所有卡牌就被翻回了背面,只留下统一的卡背。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刚才看到了什么?好像看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到。但谁都没有说话。
"五分钟翻牌时间开始。"人狗的话再次传入众人耳中。
大家这才如梦初醒——记忆时间已经过去了。
"你们……记住什么了?"周小萌弱弱地问了一句。
方媛最先回答:"记住了一点明显的特征,但不知道够不够准确。"
李薇薇此时也皱着眉,居然没有反驳任何人。而制定计划的德尔维塔,此刻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那十六张卡牌上。
人狗已经退到了一边,不再开口。
德尔维塔盯着那些牌,心里微微有些慌乱。慌乱倒不是因为什么都没记住——恰恰相反,他在二十秒内几乎把所有卡牌都过了一遍,甚至看到了明显的特征。但这就是他最担心的问题:既然这是以生死为赌注的游戏,那么它的漏洞会这么明显吗?或者说,他以为的那些"明显特征",真的是明显的特征吗?
既然卡牌是两两对应的,那么假如那些明显特征是真的——人狗有没有可能在翻回卡牌的一瞬间,将整副牌的排列顺序随机打乱?
不,不可能。德尔维塔在心底否定了这个念头。
既然这是一个游戏,那无论多难,最终都一定是有解的。就算人狗拥有在一瞬间翻开全部十六张牌的能力,也绝对不可能在翻回去的同时悄无声息地将顺序打乱——否则整个游戏就无解了。
所以说,那些明显特征就是帮助大家过关的关键。
无论如何,值得一试。
德尔维塔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身后的白明渊已经先发话了:"大家先围着桌子站好,谁印象最深刻,就由谁先来说。另外的人听着描述,如果和自己的记忆相似,就直接说出来。"
德尔维塔看了看身后那些人,心里莫名觉得白明渊说话好像比他说话更有说服力和领导力。
可能是因为这家伙从一开始就对这个地方表现出一种无所谓、毫不畏惧的态度吧。
不过这样也好,自己少说几句话。
他这样想着,走到十六张卡牌的正对面站定,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
接下来就是一场硬仗了。
大家按照白明渊说的,围在桌边站好。最先开口的是方媛:"我先来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盯的是第四列——从左往右数的第四列。在我印象里,有一个和别的都不一样,是个兔子头。"
听到这个目标,李薇薇也赶紧接话:"对对对,我记得我那一行里也有一个兔子头,是从上往下数的第二行。"
兔子头大概是众人在这堆卡牌中最容易辨认的了——毕竟那两只长耳朵实在显眼。德尔维塔甚至一度怀疑这两张是迷惑项,但应该不会有两张这么明显的假牌。
"还有谁对这两个兔子头有印象吗?"白明渊问。
林晓晴开口:"我是从左往右数的第二列,我记得第二张好像就是兔子头。"
周小萌也紧随其后,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确定:"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盯的是第三行,最后一个是兔子头。"
方向已经锁定了:第二列第二个,和第四列第三个。德尔维塔没有犹豫,直接翻开了那两张牌。速度快到大家都没来得及反应。
"你都不思考一下就直接翻了?"李薇薇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德尔维塔轻轻摇了摇头:"没必要。"他觉得这两个人说得没问题。
还好,有惊无险——第一对配对成功,确实是两个兔子头。人狗也没有做出任何要淘汰谁的动作。
大家同时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