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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往

十日同人——欢庆年

林晓晴开口了,她已经没有先前那么紧张,深吸了一口气,捋了捋思路,缓缓说道:"我的事就比较简单了。我之前也说了,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刚毕业大学生,一个人在山西住。老家不在山西,选这边主要是因为租房子便宜——虽然知道发展前景不怎么样,但还是决定留下来试试。主要是我大学学的专业跟我想走的路完全不搭边,我想当个全职作家来着,但文笔着实不怎么样,大学四年也没怎么练过,也知道万事开头难。"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天的细节:"那天早上,我去图书馆借了一些书,打算研读一下,仿着人家的文笔先练练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从早上一直写到晚上,虽然也没觉得自己提升了多少,但看着一天的成果,还挺满意的。我睡得特别早,十点半就上床了,我可以确定的是,当时还没有发生地震。"

"结果半夜的时候,老感觉有人在晃我的床,突然惊醒才发现是地震了。但我总不能就那么一丝不挂地跑出去吧?也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就打算先把衣服穿好。结果就那么在左摇右晃中穿衣服——反正最后也没逃出去,等我穿好出去的时候,天花板已经裂开了,跑肯定是跑不掉了。我那个出租屋在二十多楼,而且那个地震一直没有停过,根本不可能跑。所以我干脆就静静地躺在床上等死,然后……确实死了。再睁眼就到这儿了。"

她说完,像是在自己的讲述里重新经历了一遍那个晚上,目光微微放空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安静下来。

林晓晴说完了。

德尔维塔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却盘着另一个念头。

穿好衣服,躺回床上,等死。

他反复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半夜被地震晃醒,第一反应不是跑,不是躲,甚至不是慌,而是先把衣服穿好。穿好之后呢?天花板还没塌,楼还在晃,她就那么躺回床上去了。

他没说出口,但他觉得这不太对。

他在电梯里往下坠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连绝望都来不及感受,纯粹是因为根本来不及。可林晓晴有足够的时间穿好衣服——那说明地震从开始到天花板塌下来之间,至少有一小段窗口期,哪怕只有几十秒。在二十楼,几十秒确实跑不下去,但至少会想要跑。或者躲。或者做点什么。而不是像早就知道逃不掉一样,不紧不慢地穿好衣服,然后躺回去。

德尔维塔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有说出来。也许他想多了。人在极端恐惧下的反应本来就千奇百怪——有人尖叫,有人僵住,有人反而会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来让自己感觉"准备好了"。穿好衣服再死,也许只是她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可是她自己也说了:"反正都逃不掉,总不能一丝不挂的出去。"这些话说得太顺了,像是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

他把目光从林晓晴身上移开,没有继续深想,也没有追问,只是听着白明渊清了清嗓子,把目光转向那对闺蜜,说了一句:"那接下来你们谁来说?"

方媛和周小萌对视了一眼,然后由方媛开口:"我们之前也说了,两个人是合租的室友,都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我在商场一家服装店做兼职,给客人介绍衣服,周小萌在一楼的美甲店当店员。那天早上我们各自去上班,因为两家店在同一家商场里,到了地方她走她的,我坐电梯上二楼,其实离得很近。"

"美甲店那边有店长看着,平时也没多少人来做指甲,我那家服装店生意也一般,都是兼职嘛,清闲得很。所以她经常趁空档上来找我聊聊天。"

"我们俩从小就认识了,后来又当了大学室友,能聊的话题其实特别多。那天中午我们俩凑在一起吃了工作餐,下午各自回店里,熬到四点钟下班。然后一起回家放东西、换工作服,在家里窝着休息了一会儿。六点半左右出去吃了顿饭,七点多就回来了。之后就一直待在家里——我们俩都有熬夜的习惯,所以也不怎么看时间,等地震来的时候,大概已经是半夜了。"

"因为我们俩都醒着,而且租的房子在三楼,很方便往外跑。所以我们几乎没有犹豫就冲下楼了。结果跑到外面的时候——可能是天要亡我吧——楼上不知道哪个缺德的人把花盆放在阳台边上,地震一晃,直接砸下来,正正砸在我头上。之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过来就在这儿了。"

方媛说完,看了下周小萌。周小萌点了点头,接过话头:"她说的都是真的。我们跑到了楼下,她被花盆砸中,当场就倒下去了。我当时想着把她拖到一个安全点的地方,结果……你们能想象吗?那栋楼它直接塌了,就那种——整栋楼斜着往下垮,上面的东西哗啦啦地往下掉,完全逃不掉。感觉就像当年唐山还是汶川那种地震,楼说倒就倒,什么都不剩。之后我也没意识了,再睁开眼就发现自己躺在这个房间里,然后一转头,方媛也在旁边。”

方媛和周小萌的讲述像是一幅完整的拼图——时间线对得上,细节互相印证,两个人在同一场灾难中经历了同一件事,一个被花盆砸中,一个被塌楼埋掉,最后一起出现在这里。

她们是唯一一对互相认识的人,也是唯一一对真正"一起死"的人。

李薇薇侧过头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话,嘴角的线条比刚才柔和了一点。她看着她们,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羡慕吧。她在地震里是狼狈不堪的模样死亡,而这两个人至少互相有个依靠。

刘洋沉默着,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在消化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了一句:"……真好,至少有人陪着。"

这句话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周小萌和方媛对视了一眼,方媛微微低头,周小萌则轻声回了一句:"……嗯,幸好她也在这儿。"

德尔维塔全程没有开口。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的空处,姿势几乎没动过。他听着方媛说花盆砸下来的时候,心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他只是觉得这两个人的故事太完整了。从早上的上班时间、中午的工作餐、下午四点的下班、六点半的晚饭、七点的回家、半夜的地震、三楼的逃跑、楼上的花盆、塌下来的楼——每一件事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时间点都精准得像是被人提前写好的。

和他听李薇薇讲故事时一样的感觉。太细了,细到不像临场回忆,更像是在复述一段早已熟练的内容。

他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睛,把自己的沉默维持了下去。也许是他多心了——人在重复讲述自己发生过的一件事的时候,本来就容易越说越顺,越说越细。也许没有什么值得深究的。可那种隐约的违和感,总是让他感觉不舒服。

白明渊的目光扫过剩下的几个人,最后落在了刘洋身上,开口问了一句:"你呢?"

刘洋被点到名的时候,整个人微微缩了一下,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视线在桌面上游离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我就一写代码的。但不是那种正经公司的程序员,就是在家接活干的那种——远程工作,你知道吧?不用坐班,有网就行。所以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出门频率大概一周一次,买点吃的囤着。"

他说着说着语速快了一点,像是在努力把一段自己不太愿意讲的话赶紧说完:"那天白天我接了个单子,改一个电商网站的前端,活不算难,但甲方要求改来改去,折腾到凌晨一点多才弄完。我本来想赶紧打两把游戏放松一下,结果刚开了一局,电脑还没开始加载呢,整栋楼就开始晃。"

"我当时还以为是错觉——毕竟那会儿已经凌晨了,脑子也有点懵。后来发现桌上的水杯在平移,墙上挂的日历啪嗒一下掉下来,我才反应过来是地震。我想往桌子底下钻,但那个桌子是那种很轻的折叠桌,根本撑不住。我就往墙角缩,结果书柜直接朝我这个方向倒过来——"他比划了一下,"就那种很高的、塞满了书的旧书柜,木头材质,特别沉。它倒下的时候我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再睁眼就在这儿了。"

他说完,像是终于把一块石头从胸口搬开了,整个人微微松了口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又补了一句:"我其实挺宅的,平时连邻居都不认识。地震的时候整栋楼大概也没人知道我住在那儿。死了大概也没人第一时间发现。"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但落在空气里的时候,却让周围安静了几秒。

白明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远程工作,独居,凌晨还在改代码,死了都没人第一时间知道。"他顿了一下,"你的故事确实没什么可质疑的,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像是编的。"

李薇薇在旁边轻轻"嗤"了一声,说:"怎么,编故事还得编得华丽一点才行?人家宅男吃你家大米了?"她嘴上说着带刺的话,但语气里没什么恶意,更像是习惯性的阴阳怪气。

林晓晴抬头看了刘洋一眼,小声说了一句:"……我也是一个人住。那种感觉我懂。"

刘洋愣了一下,然后朝她点了点头,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

周小萌和方媛对视了一眼,没有说什么,但方媛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德尔维塔依然靠在椅背上,全程没有抬头。他听着刘洋说"死了大概也没人第一时间发现",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他在公司加班到深夜的时候也经常想,如果自己就那样猝死在工位上,大概也要等到第二天保洁阿姨来打扫卫生才会被发现。

他觉得那句话很熟悉,甚至有点亲切。但他没有接话,也没有附和。他只是保持着自己的沉默,继续坐在那里,该他讲述了。

德尔维塔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自己身上。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等那些视线自己移开,但它们没有。

于是他开了口,声音很平淡:"我33岁,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基层职员。什么活都干,没有固定岗位,哪个部门缺人就往哪儿填。"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把前一天的事情重新翻了一遍:"前一天我没有回家。公司采购那边出了岔子——货不对板,账目对不上,上下游都在催。负责这块的人当天请假了,活自然就落到了我头上。我从早上九点开始核对单据,中午没吃饭,下午也没停过。"

"等我弄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具体几点没看,但外面写字楼的灯都暗着,应该不早了。我原以为搞完采购的事就能喘口气——结果销售那边又扔过来一堆东西,说是第二天要和别的公司开会,需要准备材料。其实根本不归我管,但他们说'反正你也在加班,顺手弄一下'。"

他说到这里,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转述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我弄到很晚。具体多晚我也不知道,整栋楼大概就剩我一个了。然后我收拾东西,关灯,锁门,坐电梯。电梯从33楼往下走,走到一半地震了,缆绳断了,箱子直接往下掉。"

他停了停,像是在回忆最后那一瞬间的感觉,但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掉到底的时候,我听见自己骨头碎掉的声音。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再睁眼就在这里了。"

他讲完了,没有补充任何多余的话,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感慨一句"大概是命"或者"挺讽刺的"。他只是结束了讲述,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回桌面,像是在告诉所有人——这就是全部了,没什么好问的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刘洋在旁边小声嘟囔了一句:"……电梯33楼掉下去,你怎么还能坐在这儿跟我们说话。"他说完立刻意识到这话不太合适,慌忙补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们都是确实死了才来的这里吗?"

林晓晴没有接话,但她看着德尔维塔的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专注。

白明渊的目光在德尔维塔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淡淡地说了一句:"……所以你没有逃,甚至没时间反应,直接就在电梯里死了。"

德尔维塔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

李薇薇靠在椅背上,双手环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了德尔维塔几秒,然后用一种说不清是试探还是随口的语气说了一句:"……你讲了这么多,好像没提过你为什么加班加得那么狠。别人把活扔给你,你就接着?不会推?"

德尔维塔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算不上一个完整的对视,然后又转了回去。

"推给谁?"他说,"整栋楼就剩我一个。"

一句正确的废话,李薇薇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啧"了一声,把目光收了回去。

白明渊清了清嗓子,像是要把话题从那种微妙的气氛里拽出来,开口说了一句:"好了,所有人都说完了。"他的目光扫过桌边的每一张脸,"那我们来想想——这九个人的故事里,有没有什么共同的东西,或者不合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