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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留下来

天河旧梦

姐姐走的那天正好是开学前两天。

爸爸买最贵的两张机票送姐姐回重庆,那也是姐姐第一次坐飞机。

姐姐给的理由很简单:听不懂。

她要回重庆,她要跟爷爷住,她宁可一个人在老家读书,也不要待在这个连话都听不懂的地方。我妈跟她谈了好几次,软的硬的都试过了,没用。姐姐铁了心要走,谁说都不好使。

最后我妈妥协了。

她大概也想通了,强扭的瓜不甜,硬把一个孩子摁在她不喜欢的地方,到头来只会害了她。

但我不行。

我不是不想走,是不敢走。

我看见我爸坐在沙发上抽烟时紧锁的眉头。我知道他们已经为我和姐姐付出了很多,如果我也闹着要走,他们该有多伤心。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在学校里被人欺负的事,我一个字都没提。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无非就是班里几个本地女生,下课的时候喜欢围着我,学我说话。她们觉得我的重庆口音很好笑,故意用怪腔怪调的普通话模仿我,然后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有时候她们会“不小心”把我的铅笔盒碰掉在地上,或者在我站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偷偷把我的凳子往后挪。

这些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对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来说,每一件都像一根刺,扎在身上,拔不掉,也说不出口。

我不敢跟我妈说。我怕她担心,更怕她会觉得我是个麻烦。姐姐已经走了,如果我再说我也待不下去,那我爸妈该怎么办?他们辛辛苦苦把我们带到海南,难道真的要两个都送回去吗?

所以我忍了。

我每天照常上学,照常写作业,照常吃饭睡觉。我在学校里没什么朋友,下课了就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假装看书。放学了就赶紧回家,穿过那条两分钟的马路,回到那个四楼的小房子里,把门关上,就觉得安全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1997年,香港回归。学校组织我们看电视直播,教室里那台老旧的电视机闪着雪花,画面不太清晰,但我们还是看到了五星红旗升起来的那一刻。全班同学都在鼓掌,我也跟着鼓掌,虽然我对这件事的意义似懂非懂,但那种激动的气氛是会传染的。

1998年,湖南发大水。电视里每天都在播抗洪抢险的新闻,解放军战士扛着沙袋往洪水里跳,浑浊的浪头拍在他们身上,他们也不躲。东方这个出来一个烈士叫李向群,才入党8天就牺牲了。那段时间,整个海南,整个东方都是宣传向他学习。我妈看着看着就哭了。

那一年,大部分城市都在下雨。东方的雨也特别多,一下就是好几天,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学校操场上积满了水,我们没法出去做早操,就全部挤在走廊里,听着雨声,等着上课铃响。

也是在这一年,我做了一个很真实的梦。

还是下雨天,还是那个学校,还是那个楼梯口。我站在走廊上,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在面前形成一道水帘。对面的楼梯口,站着一个小男孩。

他穿着蓝色的T恤,裤腿挽到小腿肚,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他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我。

我看见他的轮廓,看见他的站姿,看见他投过来的目光。但我看不清他的脸,就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模模糊糊的。

我想走近一点,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然后我就醒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声音。

好真实的梦。

我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但它让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每天上学放学吃饭睡觉之外,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在等着我。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才会来。

1998年秋天,发小的哥哥去当兵了。

发小就是刘叔的女儿,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女孩。我们已经玩得很熟了,她家就在这栋楼的后面,放学之后我经常去她家写作业。她爸妈人都很好,我去的时候总会给我拿点吃的,有时候是一块甘蔗,有时候是一个橘子。

她哥哥当兵那天,村里摆了酒席。发小拉着我说:“走,跟我回岭村吃席去。”

那是我第一次去岭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大多是瓦房,掩映在椰子树和酸梅树之间。村口有一棵大榕树,树冠遮天蔽日的,下面摆着几张石凳,几个老人坐在那儿聊天。村里的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前两天刚下过雨,还有些泥泞。

酒席摆在祠堂前面的空地上,十几张桌子一字排开,上面摆满了鸡鸭鱼肉。村里人都来了,大人小孩,热热闹闹的。我跟着发小坐在角落里,吃着碗里的白切鸡,听着大人们用海南话聊天,虽然听不太懂,但那种热闹的气氛让我觉得很舒服。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生活,是和我在重庆时完全不同的。这里的人说话慢悠悠的,做事也慢悠悠的,好像时间在这里走得比别处要慢一些。

我当时不知道的是,这个叫岭村的地方,会在几年后,以一种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再次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1999年,澳门回归。大街小巷都在放《七子之歌》,那旋律简单又好听,听几遍就能跟着哼了。“你可知Macau不是我真姓,我离开你太久了母亲……”

千禧年到来的时候,东方市办了一场盛大的烟花秀。

那天晚上,我跟发小,还有三个邻居家的孩子,一起坐公交车去了九龙看烟花秀。我们挤在人群里,仰着头看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一朵接一朵,红的绿的紫的金的,把整个天空都照亮了。周围的人都在欢呼,我们也跟着喊,嗓子都喊哑了。

烟花放完,我们看见一辆公交车就上去了。后面,司机问了才说:“你们坐反方向了。”我们又急忙下车。

几个孩子站在路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慌。发小急得快哭了,邻居家的一个女孩也开始抱怨,说不该跑这么远。

我说:“别慌,我记得路。”

其实我也不太确定,但我不能表现出来。我凭着来时的记忆,带着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走了大概半个小时,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公交站台。

回到家的时候,大人们都快急疯了。发小的妈妈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确认我没事之后,松了一口气,然后笑着说:“你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十岁的小姑娘,带着几个人到处跑。”

我嘿嘿一笑,没说什么。

其实我不是胆子大。我只是觉得,如果连我也慌了,那大家就真的回不来了。姐姐走了之后,我学会了一件事:有些时候,你必须假装自己不怕,装着装着,就真的不怕了。

千禧年就这样过去了。

地球照样转,太阳每天照常升起。我依然每天上学放学,依然没什么朋友,依然偶尔会被人取笑口音。但我不再觉得那么难熬了。

因为我发现,只要坚持下去,日子总会一点点变好的。

而且,我还有那个梦。

那个站在楼梯口的男孩,他还在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