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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信红点

我们只能点到为止

七月,Z市已经连续下了四天暴雨。

叶黎穿着一身素色的睡衣靠着沙发坐在地上,左手手里捏着一瓶果酒轻轻的小弧度打圈晃着,小桌上还摆着几瓶。没开灯,显得有些昏暗,听着雨水狠命拍打在玻璃上的声响,叶黎皱了皱眉,仰头一口气喝完手里的那瓶。

因为下暴雨,本身就会影响到心情。最近犯罪分子之间像是有什么心理感应似的,几乎全部集中在雨下得最大的日期,无疑是加重了法医的工作负担…

叶黎抬眸看了眼挂在深灰色墙纸上的钟。

凌晨一点四十一。

她又看了眼腕上的电子表。

凌晨两点一十二。

…钟又坏了,慢了整整三十一分钟,像是在暗示着什么。

叶黎把空瓶放在小桌上,指尖不经意间打了一下滑,空瓶掉到地板上,细碎的弹了两下,滚出一米多才停。

她没管。

亦或是说她不想管。

最近她的脑子里装了太多的东西,但Z市的近况情况不言而喻,她的上司是不会给她批假的。

法医是逝者最后的发言人,家属崩溃痛哭,外界谣言缤纷的时候,唯有一份严谨的鉴定报告才能戳破所有谎言,让罪恶无所遁形。

叶黎洗漱了一下,把脆弱收好,再把自己扔进柔软的被窝。先用双手搂住一部分被子,再把下巴埋进去,两个字:舒服。

早上,六点整,生物钟准时把叶黎摇醒,干脆利落的洗漱完穿上工作服。六点四十,她准时出现在解剖室门口,便又是那个几乎完美,经验丰富的法医-叶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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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冲刷着城郊废弃工地,像是要替凶手把一切痕迹都处理掉。

环卫工在水泥废墟下挖出一具裹着麻袋的女尸,接到出警通知时,叶黎的正坐在法医中心的实验室里校准显微镜。

黑色法医服套在纤细的身形上,她戴上双层乳胶手套,鼻尖下意识蹙起,隔着防护服都能嗅到麻袋渗出的腐败甜腥。刑侦队长陆骁倚着警车皱眉。

叶黎蹲下身,指尖轻轻拨开死者散乱的长发,目光落在脖颈处一道几乎被污渍掩盖的细痕,指尖按压下去,没有正常尸斑的回弹质感。

她站起身,摘下沾着泥土的手套扔进消毒袋。

“死者脖颈有扼压生活反应,舌骨断裂,先被扼死再抛尸,立刻运回解剖室,重点检查指甲缝残留物和胃内容物。”

雨丝打湿她额前碎发,明明身形瘦弱,站在狰狞尸体旁却毫无怯意,陆骁看着她利落布置勘查现场的模样,又一次感慨:整个市局最敢和尸体打交道的,偏偏是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女法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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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尸检报告又一次准时发送至张骁的邮箱,紧接着被打印出来,精准的派送到处理案件的警员手中。

〝小江,过来看看你感兴趣的这起案子,前几天总在下暴雨,怕不安全就没让你去。〞

张骁神情原本略带严肃,却在看见江浔快步赶来的身影时拢了拢,像一把刃收回了鞘里。

“张队,报告出来了?”

“嗯。〞

张骁把手中几张印刷清晰的纸递过去,无意间碰到江浔的手,像是碰着了火炭,嗖地把手缩回去。

“…还有什么想了解的可以去找叶法医,联系方式我发你。〞

〝嫌犯落网了吗?〞

〝嗯,陈队他们在审问了,只不过嫌犯一直不松口,可能他牵扯到了连环杀人的那些案件…没事,时间问题。〞

张骁左手自然的插在警服口袋,手指却不自觉的蜷缩,再伸开。

“嗯,那等这桩案子破了一起去饭店吃饭啊。〞

“就…我们俩?〞张骁有些紧张的抿了抿嘴。

“张队,想啥呢?肯定是和一起破了案的同事们吃啊。还有,那个叶法医的联系方式推给我,报告里有些地方我没太能看懂,得问一下。〞

“嗯。〞张骁右手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手机划拉了几下。“发过去了。”

“我他妈说了—我最近很忙很累!!你这个死老太婆别他妈总来烦我—〞

江浔循着声轨看过去,赫然是刚准备下班的叶法医。

叶黎的指尖依稀能看到有些泡得发白的痕迹,发丝看得出有些凌乱,与其说是日常不打理,更像是刚干完架。

江浔只能压低声小心翼翼问张骁:“那位是…叶法医?〞

“嗯,全局心理评估报告各项数据最差的那位…估计又是她家里人找她麻烦…最好先别搭话。〞张骁也压着嗓子回道。

“诶,张队,当法医的是不是心理素质都不太好啊…〞江浔又往门口看了眼,只捕捉到叶黎掠去的衣角弧度。

“没办法,叶法医有时候就会这样,她二十六七了吧?前几年的时候…哎,有点可惜咯…〞

江浔掏出手机,点开绿泡泡。盯着张骁推送过来的窗口看了三四秒,最终退出,锁屏。

“我还是晚点再发申请吧…〞

晚上十点零六,江浔下班回到公寓,又点开绿泡泡看着那个窗口,手机机侧的指尖有些紧张的摩蹭着,最终鼓起勇气,发送一个好友申请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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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还是暗着,像吸饱了黑墨的云,沉甸甸的压在人心头上,一点一点的蚕食人最后的、徒劳的反抗。

屋里一片狼藉,餐桌上的抽纸被撕烂,毫无章法的的堆叠着,客厅的地上有一把侧翻的椅子,一条椅腿似乎被暴力拆下。

叶黎蹲坐在混乱之中,瞳孔没什么光,只是颓废的坐着。

她左手的袖子被挽到关节处,而暴露出的小臂上新旧创口交错,纵横,纠缠不休。旧痕像老蛇般盘踞,新伤则像蚯蚓,隆起的红痕在白杉的皮肤上分外刺眼。

右手原先很勉强的撑着脑袋,后面像是要睡着了似的滑了一大截下去。

“啪—〞的一声脆响。

叶黎猛地扇了自己一个巴掌。

很快右侧脸上就显现出一块红印子。

点了几下手机屏幕。

没亮。

没电了。

她又慢慢起身,在混乱里翻找充电头和充电线,无措的像个孩子。

找到后慢慢挪到插口旁,用了很大的劲才插进去。手机静默了半分钟,屏幕才“嗡—〞的一声亮起。

主界面正常的弹出,叶黎别过头。不对,微信怎么好像有消息…

叶黎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用微信了,很长…是多长呢…不知道,也不确定,甚至她认为的“很长一段时间〞只是几天,几周。基本上不会回复,要回也是“嗯〞“哦〞“好〞,最多看看工作群。

视线被拉回主界面,微信软件上有一个红点,上面标着白色数字:11。

说来奇怪,人像猫,和猫一样,对红点有着莫大的兴趣。人看见红点就想尽办法点开消除,而猫,也非要抓住激光笔射出的红点。

她鬼使神差的伸出手指,指尖悬停在离屏幕半厘米的位置顿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11条信息有3条是张骁发的,另外7条全是工作群,还有1条,是申请添加好友。

张骁:局里那个新来的女警员,脑子好用,思维活跃。

张骁:她今天看了你的报告,说有些地方不是很详细她没理解,想加你微信私信问问来着。

张骁:最近怎么样,药还在吃吗?有用吗?

叶黎看得很慢,看到张骁发的最后一句停了几秒,回想了一下最近的情况。她知道张骁问的“吃药〞不是只指一种。

早饭不吃,午饭不吃,晚饭不吃,随便啃了两个小白馒头都被胃折腾得全吐干净了,胃药是在吃的。

左腿膝盖韧带撕裂的后遗症还在,时不时就疼,疼的时候连楼梯都不想爬,解剖台被人恶作剧,调高了整整15厘米,她连蹲都蹲不下去更别说调整解剖台的高度了。

抗抑郁药、抗焦虑药,和杂七杂八的胶囊药片每天当饭吃。

那么那条申请添加好友的信息就是张骁说的脑子非常灵活的女警吧。

要添加吗?叶黎开始左右脑互搏。

加吧…

人要尝试…走出舒适圈…

尽管叶黎已经很多次想走出这个“舒适圈〞了,但实际行动却还没跨出半毫米。

在添加按键和退出按键里徘徊,指尖最终落在了添加。

一行系统的“添加成功〞弹出。

看见默认的添加通知后,叶黎一下缩回手。

她想,她是迈出了第一步的。

是好事。她从头到尾其实都没想让自己变得这么糟糕。

群消息又是什么呢…

好奇心在作祟。

绝对是。

就看一眼,就一眼…

叶黎抿了抿唇,在踌躇之下点开。

陈焰:线索全部找到了。

陈焰:这是一起大案,罪犯的同伙也全部落网,两天后下午一点开庭审理。

陈焰:XXX烤肉店庆祝一下?我请客。

其他4条都是同事们对地点和时间的询问。

XXX烤肉店吗?那家店口碑和评价都非常棒,地段也不错,面朝大海且距离刚好,还是个很适合看日落的地方。

…我…就不去了吧…

我去不去都没什么关系…

就这样…挺好的…

就把我当成一团存在感为负数的空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