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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一念关山任辛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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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怀里揣着那只刻着素心兰的木匣,匣中安放着昭节皇后的原信。她怀里同时还藏了谢道陵在平安书肆里遗落的几页仿制文稿的边角残片——那些被灯油泼湿又踩灭的纸张边缘虽然焦了大半,但剩余的墨迹和纸质纹路足够做比对依据了。姜砚之走在前面替她引路,李同光被留在了宫门外等候,少年的身影在马车离去时缩成一小粒立在城墙根底下,暮色一般安静。

偏殿不大,陈设简朴,四面墙壁刷着素白的灰浆,只有北面墙上挂了一幅山水长卷。殿中供着一张紫檀木书案,案后坐着一位身着明黄常服的男子,四十岁上下的年纪,面容清癯,眉间压着一道极深的竖纹。他手里正捏着那张抄件反复看着,见林晚进来便搁下了纸页,目光落在她怀中的木匣上。

“你是张英选的那个人?”皇帝开口,声音平和,但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是。”林晚走到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把木匣搁在案面上,打开匣盖取出昭节皇后的原信双手呈递过去,“皇后最后这封信是写给张英的,由张英保管八年,辗转到了我手里。信上的笔迹、用纸、火漆年份、皇后私印的朱砂色,均可与谢道陵仿制的假信对比。”

皇帝接过原信展开来看了一遍。他的视线在信纸上缓缓移动着,面容看不出太多情绪波动,但握着纸张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他看到落款日期和那枚凤凰尾羽玺印的时候停住了,拇指的指腹在那枚浅褪的朱红色印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隔着纸张触碰到某个已经远去了的旧人的余温。

林晚把怀里的仿制残片也取了出来,摊开在案面上:“这是谢道陵昨夜在平安书肆里仿制的文稿残件,纸是近两年的新纸,墨色中掺了陈茶汁做旧,火漆上的印泥干裂程度跟八年前真品有明显差异。两样东西放在一起,真伪一分便知。”

皇帝没有立刻对比两样东西。他手里还捏着昭节皇后的那封信,目光落在那枚凤凰尾羽玺印上,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沙哑的尾音在空旷的偏殿里轻轻回响着:“她出事之前半个月,递过一次请安奏疏进来,说宫里侍从得了风寒,想跟朕讨一味御药房的驱寒膏。朕当时看了没多想,让人送了过去。”他的指尖在凤凰玺印的尾羽纹路上缓缓描了一下,“后来她在请安奏疏里夹了半张纸条,纸条上写了两个字——‘若崩’。朕看见了,以为是笔误,没有追问。”

偏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从廊檐下穿过的呜呜声。林晚站在书案前面没有打断他,她能感觉到那段沉默里压着的东西比一整摞假信真信都重——一个皇帝看见了半张纸条上的“若崩”两个字,却当成了笔误没有理会,半个月后那个人就在大火里“自焚”了。那两个字嵌在他心里嵌了八年,如今在昭节皇后的亲笔信上看到了完整的真相。

皇帝把原信放下,又拿起谢道陵的仿制残片看了看纸纹和墨色。他两样东西来回对比了几遍,最后把残片搁在案角,把原信重新收回木匣中轻轻合拢。他抬起头来看向林晚,面上那道竖纹仍深,但眼底翻涌的暗潮退去了几层,露出了底下更明确的决断。

“三司会审照旧进行,”他说,“原信作为证物留档。谢道陵的仿制品一并附入案卷,交由三司鉴别真伪。”

姜砚之在殿外听宣之后进来领了旨意,躬身退了出去。林晚把木匣的盖子合好抱回怀里,退了两步正要转身出殿,身后传来皇帝的声音叫住了她:“你替她把最后一程事办完了。她信里托你去看的那个孩子,你去了吗?”

林晚的脚步顿住了。她微微偏过头来,从肩上方看了皇帝一眼——他仍坐在书案后面没有起身,明黄常服的袖口搁在深色的案面上,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而专注。他在问那个孩子,用的称呼是“她信里托你去看的那个孩子”,语气里没有追问到底的压迫,更像一个终于有资格问出这个问题的人想要一个答案。

“去了,”林晚说,“在黎州城,刘记干货铺。那孩子过得好,什么都不知道,笑得出来。”

皇帝听了之后没有追问更多。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偏殿北墙那幅山水长卷上某处山巅积雪的位置,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像被风拂过的烟一样散了便没有了。他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林晚抱着木匣退出偏殿,殿外午后的日光灼亮亮地铺满了汉白玉台阶。她迈下第一级台阶的时候身后殿门被内侍缓缓合拢了,最后一线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光也收尽了。

姜砚之站在台阶下面等她,见她出来便迎上一步:“三司会审明日一早开始,所有的原证物和仿制品已经点齐入库了。你这两日在安都城内的食宿我会安排。”

“多谢姜大人,”林晚抱着木匣跟他往外走,“那三封信的事,左相府和王侍郎府的抄件皇帝看到了,应该不会再往三司案卷里混了。裴文远那边那条线还继续盯吗?”

“盯。”姜砚之说,“裴文远和杨先生这条线虽然不直接影响谢道陵的案子了,但裴文远身为朝臣私通外官转递信函,这个事本身已经触了律例。等谢道陵的案子结了之后,这条线会单独递进内廷查办。”

林晚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出了宫门,在墙根底下那片阴影里看见了李同光。少年靠墙坐着,旁边蹲了一只不知从哪儿溜达过来的花斑猫,他正伸着一根手指去逗猫的下巴,那猫仰着脖子被他挠得呼噜呼噜的。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她脸上的神色之后便站了起来,那只猫被他起身的动作惊了一下,竖着尾巴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