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滔天,覆压整楼。
浓稠的黑暗不再是方才楼道里的幽暗死寂,而是带着鲜活的恶意、吞噬一切的狂暴戾气,从墙体每一处缝隙、每一寸砖石里疯狂喷涌而出。半空悬浮的无形阵灵虚影愈发凝实,沉沉威压如万丈山岳倾覆而下,压得人呼吸滞涩,浑身骨骼都在隐隐发颤。
整栋老旧宿舍楼嗡鸣不止,震颤频率愈发剧烈,老旧的窗框剧烈摇晃,发出吱呀刺耳的断裂声响,仿佛下一秒整栋楼便会彻底崩塌、掩埋一切。
方才被金光击溃溃散的阴气,此刻尽数被阵灵吸纳。
楼道地面、墙面褪色的血色纹路再度复苏,猩红刺眼,纵横交错爬满四壁,密密麻麻如同鲜活血筋,死死锁住整座楼体,禁锢之力攀升至顶峰。
红衣少女悬浮在墙边,透明的魂体被这股恐怖的阵力压得节节下沉,周身红影忽明忽暗,濒临溃散。她拼尽全力稳住身形,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惊惧与急迫。

这就是整座血楼的本源……它靠吞噬魂魄滋长,被困死在这里的亡魂越多,阵法就越强。数十年了,从来没有人能逼到它显露本体!
角落的张大爷早已面如死灰,浑身冷汗浸透衣衫。他死死捂着脑袋,不敢抬头看向半空翻滚的黑雾,苍老的身躯剧烈哆嗦,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彻底失去了所有挣扎的力气。
数十年守楼,他只敬畏楼梯间的小童诡物,夜夜惶恐不安。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那孩童不过是阵中囚徒,这栋沉默老旧的宿舍楼,才是真正噬人的凶煞。
林知夏依旧立在原地,稳如青松。
衣兜玉佩的暖光全力绽放,金色光罩牢牢护住周身,任凭外界黑雾狂啸、威压滔天,始终纹丝不动。她单手横握擀面杖,纯阳锐气萦绕杖身,眸光冷静锐利,直直凝视着半空翻涌的黑雾虚影。
她能清晰感受到,这股阵灵没有具体形态,无悲无喜,唯有亘古不变的吞噬与禁锢。它是无数枉死之人的怨气、困楼多年的阴煞、老旧建筑的凶性,经年累月糅合而成的杀戮阵法。
而那只小童诡物,便是阵法诞生之初,最早、也是最可怜的祭品。
林知夏声线清冷,穿透嘈杂的黑雾呼啸,清晰回荡在楼道之间。

数十年前,你以孩童魂魄为阵眼,浇筑整栋囚楼血阵。
半空翻腾的黑雾骤然一滞。
猩红的血纹光芒暴涨,楼道温度骤降数度,刺骨阴寒穿透金光屏障,带着极致的冰冷恶意席卷四方。阵灵仿佛被戳中了最古老的禁忌,狂暴的黑雾开始疯狂撞击金色光罩,一次次冲击,震得光罩层层涟漪不断。
缩在血泊中的小童诡物猛地抬头。
灰白空洞的双眼望向半空黑雾,小小的身躯剧烈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源自魂魄深处的本能惊惧与痛苦。喉咙里细细的呜咽变得嘶哑悲凉,像是跨越数十年的悲鸣,诉说着无人知晓的过往。
林知夏目光柔和几分,看着瑟瑟发抖的小小诡影,继续缓缓开口。

你本是无辜稚童,意外殒命于此,魂魄未散,便被歹人布下血阵,强行钉在楼梯阶下。从此你不得轮回,永世被困,替阵法镇楼、替恶人背罪。
一语落地,真相轰然落地。
红衣少女浑身巨震,怔怔看向台阶下的小童诡物,眼底的恐惧尽数褪去,只剩满心酸涩与悲悯。

原来……原来是这样。我们所有人都错了,错了整整数十年。
她怨恨、畏惧了无数年的楼中凶诡,从来都是和她一样的可怜人。一个被囚阵心,被迫作恶;一个被困楼中,执念不散,彼此对立,却皆是这场阵法的牺牲品。
半空黑雾彻底暴怒!
震天的呼啸声撕裂楼道,无尽黑气凝聚成无数漆黑鬼爪,密密麻麻从半空垂落,带着撕碎魂魄的力道,同时抓向场中四人!
鬼爪破空,阴风猎猎,煞气冲天。
林知夏眼神一凛,不退反进,脚下稳步踏出,周身金光轰然炸开!

困无辜稚童,噬过路生人,锁楼中亡魂。此阵不仁,早该破除。
她双手紧握擀面杖,将玉佩的辟邪圣光与杖身的纯阳金气尽数汇聚,炽烈的金光凝聚成一柄修长光刃,凌厉锋芒劈开漫天黑暗。

今日,我便破你这困人数十年的血色囚笼!
话音落,光刃高举,顺势劈落!
耀眼的金色锋芒横扫四野,所过之处,漫天漆黑鬼爪寸寸崩碎、化作白烟消散,墙面猩红血纹快速褪色、枯萎。狂暴的黑雾浪潮被硬生生劈出一道笔直的光路,直通半空阵灵的核心!
阵灵受创,整栋楼发出凄厉的震颤嘶吼,墙体剥落、碎屑纷飞。
台阶下的小童诡物怔怔望着那道劈开黑暗的金光,灰白空洞的眼底,似乎有微弱的光点缓缓亮起。它不再呜咽,不再畏惧,小小的身子慢慢站直,默默望着为它揭穿真相、为它劈斩黑暗的少女。
数十年黑暗囚笼,数十年污名缠身,数十年无人知晓的痛苦。
终于有人,看见它的委屈,听见它的悲鸣,愿意救它出地狱。
半空之中,溃散的黑雾飞速聚拢,凝聚成愈发浓郁的黑暗,整座血阵的力量彻底暴走,最后的死局,骤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