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

（民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点见到龙。他刚把那盏昏黄的廊灯点亮，厚重的木门就被推开了半扇。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卷着几片枯叶，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儿。龙站在门口，肩头还沾着傍晚的寒气，眼神平静得让他心里莫名发慌。）

（民的声音下意识拔高，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尖锐。他往前迈了半步，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手指紧紧抠着门框。）

（龙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那块被踩脏的地板。过了好几秒，她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句话像根针，精准扎进了民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他几乎是立刻冷笑出声，那笑声在空旷的玄关里显得又干又涩。）

（龙终于抬起眼看向他。她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琉璃，却没有丝毫动摇。）

（民猛地挥了下手，袖口带起一阵风。）

（他用了“叫人”而不是更重的词，但威胁的意味丝毫不减。他想用这种方式逼退她，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只要表现得足够强硬，只要把门关得足够快，那些他不愿面对的东西就会自动消失。）

（可龙这次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怯生生地拽他衣角，也没有掉头就跑。她只是站在原地，任由冷风从她身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

（民像是被这个词烫到了，语气陡然变得尖利。）

（龙终于皱了下眉，不是恼怒，倒像是某种无奈的悲悯。）

（民打断她，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说完，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推那扇门，想用木料隔绝掉那双让他心慌的眼睛。可龙并没有躲，她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被他推搡的轨迹，然后自己往后退了一步，真正站到了门槛之外。）

（门内，民的手还按在冰冷的门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透过门缝，看见龙站在渐沉的暮色里，身影被勾勒成一道模糊的剪影。他想说点什么狠话来收尾，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民的龙尾因紧张而一点一点的拍打着地面，也像是在显示他的紧张与恐惧。）

（门外，龙仰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风更大了，吹得她脸颊生疼，但她没有搓手取暖，也没有回头求饶。她只是站着，像一株在寒风里不肯弯腰的竹子。）

（她忽然又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民终于崩溃似的低吼出来，眼眶有些发红，却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龙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

（说完这句，她终于转过身，沿着那条铺满落叶的小路慢慢走远了。她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一点点变小，最后融进了街角的阴影中，像一滴墨落入水里，悄无声息。）

（民还死死按着门板，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支撑。他听着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听着风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发出呜咽般的声音，突然觉得这栋他拼命守护的房子，从未像此刻这样……空旷得吓人。）

（他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刚才那些狠话，那些决绝的誓言，此刻都变成了回音，在他耳边一遍遍撞击。他知道龙不会真的走远，就像他知道，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修补如初。）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民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沉重的心跳声。而在很远的地方，龙停下了脚步，抬头望向那些零星亮起的灯火。）

（她轻轻呵出一口白气，低声对自己说）

（风还在吹，门里门外，是两个世界，也是同一场无法回避的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