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林晚比闹钟醒得还早。
窗外天刚亮透,她在床上躺了两分钟就坐起来了,洗漱换衣服,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淡蓝色的短袖——跟刘春和那件熨过两次的白衬衫放在一起应该挺搭的。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想想又拆了,重新扎了一个高一点的。
对面三楼那扇窗户已经开了。窗帘拉开了一半,刘春和站在窗台前,手里端着一杯水,往她这边看。隔着二十米的距离和巷子里还没升起来的太阳,两人对上了视线。
林晚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刘春和在对面举起水杯晃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开窗台。
城西那家教培机构在三楼,林晚到的时候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她没有进去,坐在一楼大厅的塑料长椅上等,手里攥着一瓶水。电梯门开了两次,出来的都是别人。
到差十分钟的时候,电梯门又开了。刘春和穿着一件熨得很平整的白衬衫走出来,腋下夹着一个文件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色比上周五更紧绷一些。
他看见林晚坐在长椅上,脚步慢了下来。"……你来了。"
"说了来坐最后一排。"林晚站起来,把水递给他,"喝一口,润润嗓子。"
刘春和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小口,盖子拧回去的动作比上周五利索了一些。他把水还给林晚,低头看了一眼文件袋的封口,像是在最后确认一遍所有东西都在里面。
"紧张?"林晚问。
"……有一点。"
林晚想了一下,说:"我教你一个办法。你看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你就当那里坐着一个人,是你认识最久的朋友。讲到哪句话你觉得心跳快了,就看她一眼。"
刘春和沉默了一会儿。"……好。"
上课铃响了。林晚看着他走进教室的门,白衬衫在门框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她握着那瓶他喝过的水,在大厅的长椅上坐下来。
教室里传出来他的声音,隔着墙有些模糊,但她能辨认出每一个字音都咬得很清楚。"同学们好,今天我们要学一首诗,是清朝诗人袁枚写的,《苔》。"
林晚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听着。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他的声音隔着一面墙传出来,稳稳的,每一个字的尾音都收得很干净。没有抖,没有断,比她想象中更有力。她听到孩子们跟着读了一遍,稚嫩的声音混在刘春和的领读里,高低错落的,忽然让她觉得眼眶有点热。
四十五分钟的课,林晚在大厅里坐着。她听着里面的动静——朗读声、粉笔敲在黑板上答题声、孩子们七嘴八舌举手回答的声音,偶尔有一两阵低低的笑声,然后是刘春和压低了声音说"安静一下"。
她想起电影里那个被面试官拒绝的刘春和。此刻坐在教室里给一群孩子讲"苔花如米小"的,是同一个人。
下课铃响了。教室门打开,孩子们背着书包涌出来,叽叽喳喳地跑下楼梯。林晚站起来,透过敞开的门看见刘春和站在讲台旁边,正低头擦手上的粉笔灰。他的白衬衫袖口蹭了一小片白色,但他浑然不觉。
他抬起头看见了她,嘴角弯了一下。
"怎么样?"她走进教室。
刘春和把粉笔灰拍了拍,目光还留在讲台上——那个他刚才站了四十五分钟的位置。"……他们听懂了。"
"什么叫听懂了?"
"最后我问他们'苔花会开吗',有一个女孩子举手说——"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像是要把那个句子好好含一遍再吐出来,"她说'会开的,只是开得小一点。'"
林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他站在讲台旁边,侧腰靠着一排课桌,白衬衫的领口蹭了一点粉笔灰,手里攥着一根用短了的粉笔头,整个人被透过窗户照进来的上午阳光照得发亮。
"刘春和,"她说,"你是个好老师。"
刘春和没有抬头。但他把手里那根粉笔头放下了,指尖在讲台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拿起文件袋,绕过讲台往门口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声音很低:"……晚上请你吃饭。吃好的。"
那天傍晚排练完,河边照常去坐了一会儿。但今天坐了不到半小时刘春和就站起来了:"走吧,说好请你吃饭的。"
他带她去的地方是桐城路尽头一家小馆子。门面不大,支着塑料棚,门口摆着几张圆桌,几个老伯在喝啤酒吃花生,桌角架着一台摇头风扇嗡嗡转着。刘春和跟老板打了个招呼——很轻的一声"叔",老板回头冲他点了点头,像是认识很久了。
"你常来?"林晚拉开塑料椅子坐下。
"以前——外婆带我来过。"他坐下来,把菜单推到她面前,"你点。"
两个人点了一盘炒田螺、一碟空心菜、一盘糖醋排骨和两碗米饭。菜上来的时候林晚愣了一下——分量都很大,堆得满满的,老板娘还额外送了一碗紫菜蛋花汤。
"我跟我叔说了,"刘春和夹了一筷子空心菜放她碗里,"今天试讲过了。"
林晚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菜。"那你怎么说我的?"
刘春和嚼着饭的动作慢了一下。"……我说,是一个朋友陪我来的。"
"就朋友?"
他耳根又开始泛红。他把脸埋进饭碗里,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林晚没有追问,低头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咬了一口——甜酸刚好,肉炖得脱了骨,她没忍住又夹了一块。
"好吃。"她说。
刘春和抬起头来,嘴角沾着一粒米饭。"那你多吃。"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塑料棚底下吃完了整顿饭。中间的盘子空了又添、添了又空,桌上的紫菜蛋花汤喝完了两碗。刘春和去结账的时候老板摆摆手说"算了算了",他坚持把钱塞过去了。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晚走在刘春和右边,路灯在他们身后,影子铺在面前的路面上。她的影子比他的细长一些,他的影子歪着肩膀,但两条影子中间有一小截是重叠的。
"下周的课,你还来吗?"刘春和问。
"来啊,反正我也没事。"
"那——"他停顿了一下,"每周都来?"
林晚看着他影子里那条歪斜的肩线。"……只要我还在,就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问"你什么时候走"。
走到78号楼门口的时候,刘春和转身看着她。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勾了一圈暖黄色的边,他的眼睛在暗处黑黑的,亮亮的。
"今天——"他说了一个词就停了,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概括,"谢谢。"
"谢什么?"林晚笑了一下,"我就坐了一会儿。"
"你在那儿,我就不怕了。"
他说完就转身去拉铁门了,拉得很快,像是怕再多站一秒就要说更多不该说的话。铁门咯吱响了一声开了,他侧身挤进去,消失在黑洞洞的楼道里。
林晚站在路灯底下。夏夜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温热的,带着香樟叶子的味道。她把两只手插进口袋里,左手摸到那颗新松果,右手摸到那只千纸鹤,硬硬的纸角扎着她指腹。
"系统,"她小声说,"信任度多少了?"
"信任度:89%。"
"快了。"她转身往自己那栋楼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仰头看了看三楼那扇暖黄色灯光的窗户,"系统——"
"在。"
"我完成了任务的话,离开的时候……他还会记得我吗?"
系统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不会得到答案了。
"目标人物的记忆将回归原始剧情线。宿主的存在会以模糊感知的形式保留,无法转化为具体记忆。"
林晚站在楼梯口,台阶上方是黑漆漆的楼道,没有灯。她攥着口袋里的松果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脚往上走。
"那就够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