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蛹是在六月第三周的一个夜里完成的。
孟宴臣第二天早上到的时候,那五条幼虫已经不见了。它们在醉鱼草和旁边一株马缨丹的隐蔽位置各自找到了合适的地方,用丝把自己固定在茎秆或叶背的下面,蛹壳包裹住了蜷缩的身体。颜色从浅褐到深褐不等,有的泛着微微的金属光泽,像一枚被遗落在叶片背后的小型琥珀。
他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五枚蛹都在。
他在每一枚蛹前面停留了一会儿。距离最近的那枚挂在醉鱼草主茎的中段,被两片叶子半掩着,晨光从缝隙里漏进去,蛹壳透着半透明的褐色,能隐约看见内部有一个蜷缩的轮廓。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继续浇水——水壶绕过了蛹所在的区域,落在地面上洇开一圈一圈的湿痕。
浇完水之后他回到醉鱼草前面又看了一会儿。那枚蛹的轮廓在光里安静地待着,没有任何动静。但孟宴臣知道里面有一只在变化。
他站起来,锁好网罩的门,开车回公司。
日子在那段时间变得很轻。孟宴臣每天早上去旧宅浇水,蹲在醉鱼草前面看那五枚蛹。它们一动不动地挂着,表面偶尔被风吹动微微晃一下,但内部始终没有明显的动静。他拍了照片记录它们每一天的状态——颜色有没有变深、外壳有没有变薄、有没有出现透光的纹路。有时候拍完照片就蹲在旁边再待几分钟,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
那段时间他回公司的时候,助理发现他每天上午都比以前晚到四十分钟左右。但没有人问。付闻樱没有问。助理也没有问。孟宴臣进办公室之后签该签的文件、开该开的会,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他只是每天早上多绕了一段路,先到西郊再回市中心。
那五枚蛹进入蛹期后的第八天,沈清晏来了。
她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布展的活刚收尾,身上还沾着展厅里油漆和木屑的味道。她推开院门走进来的时候孟宴臣正蹲在网罩里拍照,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也没站起来,只是偏了一下脑袋示意她进来。
沈清晏推开网罩的小门,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他正在拍那枚挂在醉鱼草茎秆上的蛹,蛹壳的颜色比前几天深了一些,隐约能看到内部轮廓的线条比之前清晰了。
"快了吧。"她说。
"快了。你看这里。"孟宴臣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对比照显示蛹壳的透光度和八天前明显不同,"外壳变薄了。"
沈清晏凑近看了看蛹壳,又退回去,两个人并排蹲在那株醉鱼草前面。风从网罩的间隙里钻进来,藤蔓和花穗在头顶轻轻晃动,五枚蛹安静地挂在各自的角落。阳光从网罩顶部筛落下来,碎金一样铺在深褐色的土壤和新翻过的绿植叶片上。
"你最近每天都来。"沈清晏说。
"嗯。"
"浇完水就看它们。"
"嗯。"
"会不会觉得等太久了。"
孟宴臣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口袋里。他看着那枚蛹,想了大概几秒才回答。
"以前等一件事的时候总觉得时间过得慢。但等它们的时候我没有觉得在'等'。我每天早上过来就是过来。浇水、看它们、锁门走——和开一个会、签一份文件一样,是一个要做的事。不是等。"
沈清晏把视线从蛹壳上收回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蹲在那里,膝头微微沾了些泥土,袖口还是那件灰蓝色衬衫的袖口,挽了两折。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什么郑重其事的味道。
"你来这边多久了。"她问。
"从第一次来看地到现在——一个多月。"
"你觉得旧宅是你的地方吗。"
孟宴臣想了一下。
"以前我觉得老宅是我的地方,但它是我爸妈的。国坤那间办公室也是付给我的。只有这一块——"他顿了一下,指了指网罩,"这个是我自己罩的。每一根钢管都是我跟李师傅一起拧的螺丝。每一株草都是我蹲在那里种下去的。蛹在那里,是我浇过的水养出来的。"
他说完之后自己安静了一会儿。沈清晏没有接话,两个人继续蹲在那里看着那枚半透明的蛹壳。
过了大概半分钟,孟宴臣说了一句。
"你来了之后我总觉得这里越来越密了。"
沈清晏转过头看他:"什么密了。"
"东西。"他抬手比了一下整个网罩的轮廓,"花、藤、蝴蝶、蛹。加上你蹲在这里。越来越满了。"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很轻,不太确定那句话该不该说出来。沈清晏看了他三秒,然后低头笑了一声。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以前我的地方都是空的。会议室再大也只有我一个人。办公室也是。"他低下头看着脚下泥土上的草芽,"现在这里大小只有那些地方的四分之一,但里面全是东西。挤得我每次来都有事做。浇水、修枝、看蛹——还有等你来。"
沈清晏没有说话。她把视线收回去重新落在蛹壳上,伸手隔着半厘米的距离虚虚地碰了一下蛹壳的表面。
"快了。"她说。
"嗯。"
两个人蹲在网罩里又待了一会儿。几只飞蛾从网罩的孔洞里钻进来,绕着马缨丹的花球飞了两圈又钻出去了。其中一枚蛹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又归于静止。
孟宴臣注意到沈清晏的膝盖边上沾了一小片枯叶,伸手帮她拈掉了。动作很轻,像上次在工作室院子里替他把落在肩上的槐花摘掉一样。沈清晏没有躲,也没有看他的手。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要走了。晚上还有个对接。"
孟宴臣也站起来。她走到网罩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布兜里掏出一只黑色的塑胶箱递给他。
"你妈让人送来的。前天送到我工作室,让我转交。里面是栽花的工具,铲子、剪刀、手套什么的。她说那边地用得上。"
孟宴臣接过箱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工具,包装都没拆。箱子底压着一张白色便签纸,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那边地好用。"
笔迹是付闻樱的。他认得出。
"她什么时候送来的。"
"前天下午。让司机送过来的,没留话。箱子上面贴了张纸条写着'转交孟宴臣'。"沈清晏歪了一下头,"你妈现在使唤我当传话的了。"
孟宴臣捧着那只箱子站在网罩门口。工具在箱子里安静地躺着,铲子的木质手柄还带着新木料的气味。他看了很久。
"她还给你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什么都没说。司机放下就走了。"沈清晏把布兜甩到肩上,"但你妈那个人的性格你知道的——她做了一分的事不会说半分。她能让人送来这些东西,没说'你去看看他',没说'网罩怎么样了',但东西到了,写着'那边地好用',意思全在里面了。"
孟宴臣把箱子合上抱在怀里。
"嗯。"
"我走了。蛹破了告诉我。"沈清晏转身往院门口走。
"清晏。"
她回头。
"那个箱子——"他说,"我放网罩里。明天开始用。"
沈清晏在门口停了一步,看了他一眼。
"行。"
她走了之后孟宴臣把箱子抱进网罩里,放在石阶旁边的角落。他打开盖子把里面的工具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好——铲子、修枝剪、移植铲、棉布手套。他在最下面发现了一张折叠的旧报纸,拆开看里面包着一卷麻绳,是用来固定藤蔓的。
所有东西都是新的。麻绳是旧的,一卷用了一半的麻绳,边缘有磨损,明显是付闻樱从老宅杂物间翻出来的。她把新工具配了一件旧麻绳一起送来——新的能用,旧的也留着。像在说:你不用都从头开始。有些东西,老宅那边也有。
孟宴臣把那卷麻绳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和工具摆在一起,整整齐齐码在箱子旁边。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网罩。醉鱼草开了一整片紫色,马缨丹的橙色花球被飞蛾围着转了又转,马兜铃的藤爬到了网罩顶部,开始在白色网布下面垂下来。五枚蛹挂在各自的位置,安静地等待着某一个时刻的来临。
他锁好网罩的门。弯腰把沈清晏蹲过的地方那块被压平的草叶轻轻扶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来。
院门合上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网罩里面有阳光、花、藤、蛹,和一箱新的旧的工具。
很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