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宴臣说"明天来"之后的那两天,付闻樱一直在观察。
她观察的方式很隐蔽——不问,不催,不表露任何"我注意到你变了"的痕迹。但她会在孟宴臣出门时多看一眼他穿的鞋。以前去公司穿正装皮鞋,这两天换了一双乐福便鞋。会在晚饭时不经意地问一句"今天画看完了吗",以前从来不过问他的业余活动。会在听见他接电话时留意他的语气——比以前轻,偶尔尾音会往上挑一下。
她没有把这些观察串联成结论。但她心里有一根弦,从那个楼梯上的"我自己来"开始就绷着,没有松过。
第三天下午,付闻樱坐在客厅里喝茶,手里翻着一本没什么意义的杂志。她想了大概五分钟,给周韵打了个电话。
"阿韵,下午有空吗。"
周韵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难得主动约我。怎么了?"
"陪我去个地方。"
"哪儿?"
"清晏的工作室。"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周韵的笑声收了一些,但语调还是轻松的:"去看我闺女?她犯事了?"
"不是。"付闻樱把茶杯放下,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了半圈,"我想去看看宴臣这两天到底在那儿干什么。"
周韵又笑了一声。这回的笑比方才多了一层东西,说不清是了然还是别的什么。
"行。我在家等你,你让司机来接我。"
挂了电话之后付闻樱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坐了片刻。茶几上那碟桂花糕还没上桌,但厨房已经备好了料——她早上出门前交代过的。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带周韵一起去。可能是需要一个参照物,需要一个跟她同样身份、同样立场、同样做母亲的人站在旁边,帮她确认她看到的东西是不是真的。
也可能只是——她一个人去,怕自己看到什么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四十分钟后,付闻樱的车停在了胡同口。周韵坐在后排,偏头往车窗外看了一眼,说了句:"这胡同挺窄,开得进来吗。"
"能。"付闻樱坐在后排另一侧,目光没离开手机屏幕,"前面有个停车场,走两步就到。王师傅你把车停好在这等我们就行。"
前排的司机应了一声,缓缓打方向盘去找车位了。
两位母亲下车的时候,四月底的日头正好照在胡同那棵老槐树上,槐花一串串挂在枝头,香味浓得有些发腻。周韵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拢在脑后,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好几岁。她跟在付闻樱身后半步的位置,不急不缓地打量着沿路的老墙皮和屋檐上蹲着的肥猫。
"你儿子跑这儿来做什么。"周韵问。
付闻樱没有回头,声音保持着一贯的平稳:"他说来看画。"
"看画?他什么时候对画有兴趣了。"
"我也是头一回听说。"
两位母亲在工作室那扇木门前停下来。付闻樱抬手要敲,周韵拦了她一下,侧过头听了听里面的动静。院墙不厚,隐隐约约有说话的声音传出来,一道男声低沉稳当,另一道女声清亮干脆,在争论什么"翅脉分叉的角度不对"。
周韵收回手,对着付闻樱笑了一下。
"听听。"
付闻樱看了她一眼,把手放下来了。
院子里,孟宴臣正蹲在画架前面,沈清晏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截炭笔,隔着画布指向其中一条线条。她今天穿了一件旧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头发随意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你看这里,"她用炭笔的尾端点在翅膀中央,"你昨晚上查了一夜的资料,你告诉我,这种蝴蝶的翅脉第三条分叉是从哪一节开始分的。"
孟宴臣盯着画布看了几秒,抬头看她:"你考我?"
"我是在确认你到底看进去没有。"
"从基部的第三节。"
沈清晏把炭笔收回来,点了下头:"行,没白查。"她蹲下来,跟他并排,用炭笔在那条翅脉的末端补了两笔,"但你画得太规矩了。野生蝴蝶的翅脉是不对称的,左边和右边都不一样,因为它们在雨林里飞的时候会撞到树叶、被雨水砸歪、被蜘蛛网刮破边角。你画的太完美了。"
孟宴臣看着她补上去的那两笔——确实变得粗糙了一些,边缘有细微的磕碰感,像一只真正飞过的、而不是摆拍的蝴蝶。
"你故意的。"他说。
"什么。"
"你一开始就画好了,等我开口说那句话。"他偏过头看她,"你在等我上钩。"
沈清晏没有否认。她歪了一下脑袋,嘴角弯了一点:"那你上钩了吗。"
孟宴臣低头看着画布上那只不对称的翅膀,停了大概三秒。
"上了。"
院门外,周韵收回贴在门板上的耳朵,转头看着付闻樱,低声说了一句:"我闺女长这么大,没跟哪个男的说这么多话。"
付闻樱的表情很平,看不出喜乐。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隔着一道门板她听见儿子的声音,那个"上了"两个字——语调是放松的,带着点认栽的无奈,尾音甚至微微向上翘了一下。她三十二年来听过孟宴臣用各种语气说话,对长辈的恭敬、对下属的冷肃、对许沁的小心翼翼。但她从来没有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像在跟一个平等的人承认一件小事。
像在笑。
周韵抬手敲了敲门板。
里面的对话声停了一瞬。然后是脚步声——沈清晏的步子轻而快,走到门口拉开门闩,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妈?"沈清晏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视线越过周韵的肩膀,看见站在后面的付闻樱。她的表情从意外迅速切换成那种"被长辈抓包了"的不好意思,但姿态还是稳的——往后让了一步,侧过身。
"付阿姨。您俩怎么一起来了。"
周韵往里走,经过女儿身边的时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你脸上有炭笔印。"
沈清晏抬手抹了一下左脸,手指上果然蹭了一道灰。她没慌,顺手把门带上,跟在后面走回院子里。
孟宴臣已经站起来了。他手里还攥着那幅画板,看见付闻樱走进来的时候有一个肉眼可见的、几乎条件反射的"挺直脊背、收住表情、准备切换回那个得体儿子"的微动作。但做到一半,他停住了。
手里的画板没收起来。膝盖上的灰没拍。衬衫领口还是松着的。他看着付闻樱,微微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妈,周阿姨,进来坐吧。清晏院子里有石凳,外面晒着舒服。"
他没有说"您怎么来了"也没有说"是不是有什么事"——那些以前他见到母亲时必须说的、用来划清边界的安全开场白,他没有用。他直接进入了"招待客人"的环节,招呼她们坐下,语气里有一种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东西:坦荡。
好像他在这里,是理所当然的事。不用解释,不用遮掩,不用先确认母亲的态度再决定自己该摆什么表情。
付闻樱在石凳上坐了下来。石凳是汉白玉的,老料,上午晒过太阳,坐上去温温的。她环顾了一圈这个四合院改的工作室,四面玻璃墙里挂着大小不一的油画,画架上摊着半成品,旁边的颜料盒挤挤挨挨排了一排,刮刀上还挂着没干的钴蓝。空气里有一股松节油和槐花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雅,但有种活气。
沈清晏从屋里搬了茶具出来,又去厨房端了一碟核桃酥。给两位长辈倒了茶,她自然地坐在了孟宴臣旁边那只石凳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周韵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你俩这画看到什么时候了。"
沈清晏看了孟宴臣一眼。
孟宴臣接过话头:"昨晚看了半宿,今天下午又来蹭了一下午。"
"国坤不用管了?"付闻樱问。
"晚上回去处理。下午的会推了。"
付闻樱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周韵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但她没帮腔,只是把自己那碟核桃酥往孟宴臣那边推了推。
"小孟啊,你吃一块。清晏做的核桃酥,比外面买的强。"
孟宴臣犹豫了半秒,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一下头:"好吃。"
沈清晏在旁边低头喝茶,假装没看见母亲朝她使的那个"你看我帮你"的眼色。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槐花的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落在一地碎影里。付闻樱坐着没动,茶杯在手里转了半圈,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宴臣,你晚上回不回去吃饭。"
付闻樱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但"问"这个动作本身,在三十二年的母子关系里是一种反常。以前她不说"回不回去",她说"几点回来",或者直接让厨房把饭留着,默认他会回。
孟宴臣把手里的核桃酥最后一块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回。晚一点,先陪清晏把翅膀那块画完。"
付闻樱"嗯"了一声。
周韵在旁边端着茶杯,看看自己女儿,又看看对面那个低着头拍裤子上灰的年轻人,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她比付闻樱更早看懂这一幕——她女儿从十八岁开始就在画各种各样挣扎着破茧的东西,茧壳、裂缝、湿漉漉的翅膀、没干透的颜料堆了整整一个地下室。所有画里都没有"破出来之后"的蝴蝶。
今天院子里那幅完成了的画,翅膀完全张开了。油彩已经干透了,被固定在画框里,翅脉上的钛白泛着微微的暖光。
而那个以前从来不会低头看画的人,此刻蹲在她女儿旁边举着画板,卡着一截炭笔,抬头问她"这里是不是还要再歪一点"。
周韵把茶杯放下了。
"阿韵"付闻樱忽然叫她,"你看他俩像不像小时候。"
周韵转过头。付闻樱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两个人身上——孟宴臣接过沈清晏手里的炭笔,在她刚补过的那条翅脉旁边画了条线,画歪了,沈清晏笑得肩膀在抖。
"像。"周韵说,"七岁那年在你们老宅的书房外面,清晏蹲在门口看了你儿子背了一下午书。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事没完。"
付闻樱沉默了。她看着儿子蹲在画架前面,嘴角那道快要脱落的痂还没长好,衬衫袖口上蹭了一条洗不掉的蓝色颜料,头发被四月下午的太阳晒得微微发烫。
她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拍了一下裙摆上落的槐花。
"七点回来吃饭。别晚了。"
孟宴臣转过头看了母亲一眼。付闻樱已经转身往院门口走了,周韵跟在她身后半步,两个女人的背影一前一后迈过门槛。胡同口的黑色轿车还停在老位置,司机远远看见付闻樱出来,提前拉开了后排车门。
付闻樱弯腰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门缝里漏出一线金色的下午阳光,里面有两个人影蹲在画架前面,一个在比划什么,另一个在点头。
她看了两秒,俯身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隔音玻璃把胡同里所有声音隔绝在外。王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问:"夫人,回去?"
"嗯。七点之前到家。厨房今天做桂花糕,让他们提前备好。"
周韵坐进另一侧,系安全带的时候偏头看着付闻樱。她没说话,但嘴角那点弧度一直在。
付闻樱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把头转向窗外。
"你笑什么。"
"我笑你。"周韵把安全带扣好,语气慢悠悠的,"你这辈子什么时候主动去看过你儿子在干什么。"
付闻樱没有回答。窗外的胡同在倒退,老槐树的影子一道一道掠过车窗。
她想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不像回答的回答。
"他以前也不画蝴蝶。"
车驶出胡同口的时候,院门里面的两个人还蹲在画架前面。孟宴臣把那幅改好的画板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沈清晏站在他身后,歪着脑袋一起看。一个说"这里还是太规整了",另一个说"那你教我怎么让它不规整"。
槐花从枝头落了一小撮下来,正好落在孟宴臣的肩窝里。他没发现,沈清晏发现了,伸手替他拈掉了。
动作很轻,像摘掉一只停错了地方的蝴蝶。
那天晚上孟宴臣七点准时到家。餐桌上那碟桂花糕已经摆好了,位置正对着他的座位。付闻樱什么都没说,孟宴臣也什么都没问。他夹了一块,咬了一口,低头又咬了一口。
饭吃到一半,付闻樱忽然开口:"那幅画,画完了?"
孟宴臣筷子停了一下:"快了。"
"画完拿回来看看。"
孟宴臣抬头看了母亲一眼。付闻樱已经低下头继续喝汤了,表情如常。
但他说"好"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
那天夜里十一点,沈清晏收到一条消息,来自孟宴臣。
"今天是我妈第一次主动给我推菜。还问那幅画画完没有。她说画完了拿回去给她看看。"
沈清晏躺在沙发上看着屏幕。她正在敷面膜,文字打了一半,想了想,全删了,重新打了八个字。
"那你要记住这个日子。"
孟宴臣秒回:"四月二十一日。记住了。"
沈清晏把面膜揭下来扔进垃圾桶,对着镜子拍了两下脸上的精华液,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嘴角翘了一秒就收了回去。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
"明天来不来。"
"来。"
"几点。"
"你几点起。"
"你管我几点起。"
"那我九点到。"
"行。带早饭。"
"想吃什么。"
"豆浆。还要那家巷口的饭团。"
"好。"
沈清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关灯躺下。四合院天井上方漏进来一小片月光,薄薄的,印在地砖上像一小面碎了又拼好的镜子。
她闭上了眼。
明天九点,有人要来吃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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