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两日,东宫纳采的仪仗浩浩荡荡行至永宁侯府门前。
红绸绵延半条长街,抬礼的宫人排成长龙,绫罗绸缎、珍珠翡翠、良田契书、珍稀药材一一送入府中,堆得西跨院的厅堂满满当当,珠光宝气映得满室生辉。
侯府上下人等闻讯赶来观望,从前对沈清辞冷眼相待的管事、丫鬟,此刻个个堆着谄媚笑意,挤在院门口讨好问候。
谁都看得明白,这位看似孤苦的沈家姑娘,如今是东宫实打实的准太子妃,得罪不得。
沈清辞坐在窗边,看着院中络绎不绝搬礼的宫人,神色平静,并未有半分狂喜。晚翠拿着一支通透的羊脂玉簪把玩,喜不自胜。
“姑娘您瞧这支玉簪,温润无瑕,宫里上等的料子,寻常世家小姐都难得一支,殿下竟送了满满一箱首饰,心里是真把您放在心上。”
沈清辞淡淡一笑,指尖抚过窗沿那株残存的梅枝:“外物再好,不及人心安稳。”
她在意的从不是这些荣华富贵,而是谢聿珩藏在层层厚礼之下,那份跨越三年的惦念。
纳采礼安置妥当,东宫内侍留下专人常驻侯府,名义上照料准太子妃起居,实则是暗中护卫,杜绝再有下毒、暗算之事发生。偏僻别院被重兵看守,沈明月彻底与世隔绝,连窗外都不准踏出一步。
日子安稳过了十余日,大婚吉日日渐临近。宫中遣来教养嬷嬷,日日到西跨院教导宫廷礼仪、持家规制,为大婚做准备。
沈清辞学得从容有度,进退得体,嬷嬷每每回东宫复命,皆对她赞不绝口,称其气度温婉,颇有中宫风范。
只是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禁足别院的沈明月,并未因闭门思过熄灭心中恨意。她身边旧仆尽数发卖,却买通了送饭的粗使婆子,暗中传递消息,悄悄联络自己外祖家族的人。
这日黄昏,暮色沉沉,粗使婆子趁着守卫不备,将一封密信藏在食盒夹层,送入沈明月房中。
烛火之下,沈明月拆开信纸,指尖攥得纸张发皱,眼底浮出阴狠光芒。
信中是她舅舅所言,愿助她除去沈清辞,只需在大婚当日动手,大婚人多繁杂,混乱之中动手,极易掩人耳目。待沈清辞一死,太子悲痛之下,侯府再从中周旋,由她顶上太子妃之位。
“沈清辞,这东宫后位,终究该是我的。”
沈明月低声呢喃,唇角勾起阴冷的笑,提笔匆匆回信,定下计策——大婚当日,送嫁队伍途经护城河,伺机制造落水意外,神不知鬼不觉,让沈清辞葬身冰冷河水之中。
她算得极好,河水湍急,一旦落下去,纵使东宫护卫众多,也难以及时施救,最后只会定性为意外失足,无人会怀疑到她这个被禁足之人头上。
密信再次交由婆子送出,悄无声息递到她舅舅手中。
暗处往来的消息,尽数落入东宫暗卫眼中。
当夜,谢聿珩处理完朝堂公务,一身风尘赶回侯府西跨院。
屋内烛火柔和,沈清辞正伏案抄写女诫,青丝垂落,侧脸清丽安静。听见脚步声,她抬眸望去,见他眉宇间藏着一丝冷意,心中微微一动。
“殿下今日似乎心绪不宁?”
谢聿珩走到她身侧,将一份暗卫呈上的密报放在桌案之上。纸上清晰记录沈明月与外祖勾结,谋划大婚当日河道行凶之事。
沈清辞逐字看完,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她先前从轻发落,留沈明月一条生路,只盼她能幡然醒悟,不曾想对方非但不知收敛,反倒变本加厉,不惜痛下杀手。
“一而再,再而三,是我太过心软。”沈清辞轻声叹息。
谢聿珩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暖意缓缓渡过来。
“此事与你无关,是她执念太深,妒火焚心,早已失了本心。”他眸底寒色翻涌,“我本想留她性命,全侯府情面,可她屡次对你痛下杀手,再留不得。”
沈清辞抬眼望他:“殿下打算如何处置?若是大婚之前处置她,恐惹外界流言,说东宫严苛,容不下亲戚。”
她顾虑周全,知晓如今朝野之中仍有不少官员暗中观望,但凡传出太子苛待妻族的消息,必会引来诸多弹劾。
谢聿珩早有筹谋,语气从容:“不必提前动手。大婚当日,我自有安排,将她及其同党一网打尽,人证物证俱全,交由陛下圣裁,到时候朝野只会赞我秉公处置,无人能挑出错处。”
他不会再给任何人伤害她的机会,所有潜藏的祸患,都要在大婚之日彻底肃清,还她往后一生清净无忧。
沈清辞轻轻点头,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
谢聿珩看着她温婉安静的眉眼,心头柔软,俯身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声音低沉温柔,在她耳畔缓缓响起。
“再过三日便是大婚,此后你入东宫,万事有我,再也不用为这些阴诡算计劳心费神。”
“江南洪水我没能护你周全,侯府三年我没能时时相伴,往后余生,岁岁朝夕,我寸步不离。”
沈清辞靠在他怀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清松墨香,是三年前小舟之上,支撑她熬过绝望的气息。所有孤单、委屈、不安在此刻尽数消散,只剩踏实安稳。
她轻轻抬手,环住他的腰,低声应道:“好。”
三日光景转瞬即逝。
大婚当日,天未亮,侯府便灯火通明。
宫中尚衣局送来大红嫁衣,凤冠霞帔流光溢彩,金线绣满鸾鸟祥云,缀着数十颗圆润东珠,沉甸甸压在托盘之上。
数十名侍女围在屋内,为沈清辞梳妆绾发。描眉点唇,戴上繁复凤冠,铜镜之中少女一身大红,眉眼温婉,惊艳夺目。
晚翠望着镜中人,眼眶微微发红:“姑娘今日真美,从今往后,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了。”
沈清辞望着镜中盛装的自己,唇角扬起浅浅笑意。
门外传来内侍高声传报:“东宫迎亲仪仗至——太子殿下亲来迎亲!”
满城百姓早早立于长街两侧,争相观望太子大婚盛景。朱红宫灯绵延十里,鼓乐齐鸣,震彻整条长街。
谢聿珩一身大红喜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立于侯府门前,抬眼望向二楼窗边那抹红衣身影,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
不多时,吉时到。
沈清辞扶着侍女的手,缓步走出院落,踏出门槛的那一刻,谢聿珩快步上前,亲自伸手,稳稳牵住她的指尖。
指尖相触,暖意交融。
他低声对她道:“别怕,万事皆安。”
沈清辞轻轻颔首,随他一同登上鎏金凤辇。
仪仗缓缓启程,顺着长街往皇宫方向行去,途经城外护城河,河水奔腾,波光粼粼。
河岸边,数名身着便服的男子藏在柳树之后,正是沈明月的舅舅与一众打手,手中握着提前备好的绳索,只待凤辇行至桥面,便上前冲撞,将沈清辞推入河水。
可不等他们有所动作,四周忽然冲出数十名黑衣暗卫,瞬间将几人团团围住,利刃出鞘,寒光逼人。
一众打手大惊失色,想要逃窜,却被暗卫尽数制服,束手就擒。
马车之内,沈清辞隔着帘幕,隐约听见岸边骚动,神色未变。
谢聿珩握紧她的手,淡淡开口:“祸患已除,再无后顾之忧。”
凤辇驶过护城河桥,再无阻拦,一路畅通无阻驶向皇宫。
今日红绸漫天,礼乐声声。
所有阴暗算计、三年磋磨、满城非议,尽数被这盛大喜庆的红,尽数掩埋。
她历经风雪泥泞,终得一人满心偏爱,十里红妆,风光大嫁,往后东宫相伴,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