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张阿姨是我们楼下最热心的邻居。热心到什么程度呢？她能在早上七点出门扔垃圾的时候精准统计出整栋楼昨晚谁家亮了灯、谁家开了空调、谁家厨房飘出了红烧肉的香味。

所以当她开始留意到我们家出产了两个陆明远的时候，我跟陆明远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事情最开始的那个周末，我下楼拿快递，在单元门口撞见张阿姨。她提着一袋菜回来，看见我之后先笑了一下，然后目光越过我肩膀往楼道里扫了一圈。那个眼神我太熟了——她在看有没有人跟在我后面出来。

"小许啊，"她压低声音，"你家老公今天没上班？"

"今天周末嘛阿姨。"

"哦哦，周末好。"她点了点头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我今天早上六点多扔垃圾的时候好像也看见你老公了，穿着围裙提垃圾袋。那会儿天刚蒙蒙亮，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

我面不改色。"他……起得早。周末晨练回来顺手扔垃圾。"

"哦哦，晨练好啊。年轻人爱锻炼。"

张阿姨走了。我站在单元门口深呼吸了一口，告诉自己没什么。她只是看见了，没多想。

第二天张阿姨又撞见了"陆明远"。这次是上午十点，陆明远本尊穿着那件深蓝色薄外套出门去工作室，在楼道里跟张阿姨迎面撞上。他打了声招呼，张阿姨回了声"小陆出门啊"，然后两个人各走各的。

到了傍晚，张阿姨在楼下遛弯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我们家阳台。人偶正在阳台上收衣服，穿着灰色家居服，手里拿着我刚晾出去的浅粉色T恤叠了两折放回盆里。张阿姨在楼下仰头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她快步走了。

晚上我下楼倒垃圾的时候，张阿姨正在垃圾桶旁边等着我。我看着她手里攥着的那张纸和鼻梁上那副新换的银框老花镜，心里咯噔了一声。

"小许，你跟我说实话。"她把我拉到路灯下面，那张纸上面画了时间轴，写着"7:00 围裙扔垃圾""10:00 蓝外套出门""18:30 家居服收衣服"三行字，旁边画了三个小人的简笔画，每个小人都标注着同一句话："陆家男人，长得一样。"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沉默了三秒。"阿姨——"

"你别瞒我了。"张阿姨推了推老花镜，表情严肃得像在侦破什么重大案件，"我观察了三天。你们家那个男的，早上穿围裙扔垃圾的跟中午穿西装出门的不是同一个人吧？虽然长得一模一样，但是他们出现的时间节点不对呀。"

我站在垃圾桶旁边听着张阿姨的破案报告，心里那个大鼓敲得震天响。"……阿姨，可能是我老公回家的时候你没看到吧？"

"不可能！"，张阿姨直接打断我。"我已经观察好几天了。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你老公昨天晚上回来回来的时候我也看见了。但是在回来之前，你老公还出现在阳台上晾衣服呢。"

"啊啊…，哦，是吗是吗？哎呀，我忘记了，这两天我老公的表弟来了，现在在我家住，可能那个是，我老公的表弟，嗯，对。"

"表弟？"

"是的，他表弟。长得特别像，有时候我自己都认不出来。"

张阿姨将信将疑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楼上我们家的窗户。"那你那个表弟，早上七点也穿围裙？"

"……他帮着做早饭。"

"那中午也穿西装？"

"他要帮忙出去办事。"

"那傍晚也在阳台收衣服？"

"……他热心。"

张阿姨看着我的表情，那双银框老花镜后面透出来的目光里写满了"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几个字。但她没追问，把那张纸折好收回口袋里拍了拍我的手。"行吧，小许你忙。阿姨先回去了。"

她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面，手里的垃圾袋攥出了五个指印。

第二天，陆明远出门的时候，单元门口已经站了三个大妈。张阿姨排头，后面跟着楼上的刘阿姨和对门的赵阿姨。三个人呈半圆形把单元门堵住了，陆明远刚推门走出去就迎上了六道审视的目光。

"小陆啊。"张阿姨率先开口，"问你个事儿。你是本人还是替身？"

陆明远的脚步钉在了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我正站在二楼的楼道窗口俯视着这场面，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对了一秒，然后他在楼下仰头冲我喊了一嗓子："——许清晏你给我下来。"

我下了楼站在他旁边，三个大妈的目光从陆明远身上移到我身上，又从移到我身上移回陆明远身上。张阿姨推了推她的新眼镜凑近了看了看陆明远的脸，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对照了一下时间轴。"这个蓝外套，中午出门的。步态确实比早上那个快一点点。"她放下纸看着陆明远，"你是本人吧？"

陆明远看着我。我看着他。空气里僵了两秒，然后我开口了："阿姨，真不是瞒你们。他表弟跟他长得像，来住一阵子帮帮忙。早上那个围裙是他表弟，中午这个是本人。"

张阿姨又凑近了看了看陆明远的脸。然后她"哦"了一声退回去，跟刘阿姨赵阿姨交换了一个"你说呢"的眼神。三个人小声嘀咕了十几秒，然后张阿姨转过来对我说："行吧，那你那个表弟啥时候出来让我们见见呗。我们帮他认认门。"

正说着，人偶从单元门里走出来了。手里提着一袋垃圾，穿着灰色家居服。它看见单元门口站着六个人——三个大妈围着我和陆明远——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它走过来，把垃圾袋准确无误地投进了垃圾桶。

阳光底下，两个"陆明远"并排站在单元门口。一个穿着深蓝外套、戴着无框眼镜。一个穿着灰色家居服、戴着圆框细边眼镜。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在上午的日光里被照得清清楚楚。

三个大妈同时围了上去。张阿姨在前面，新眼镜凑近了看了一来回。刘阿姨在左边，赵阿姨在右边，三个人形成一个半包围圈，把两个"陆明远"和中间的我围在正中央。

"你说你是表弟？"张阿姨看着人偶。

"是的，阿姨。"人偶的声音平稳有礼，"我叫陆一远，来借住一阵子。"

一远是陆明远的小名，我平时在家都管人偶叫老公和明远，我称呼他俩的方式都一样。但是因为人偶本来就是我老公，所以叫陆一远也没有错。

张阿姨盯着他的脸看了又看，然后转头看了看陆明远。她把新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

陆明远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人偶也在同时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两张脸在阳光下同步做了一模一样的动作，张阿姨的嘴半张着停在了那里。这不是一模一样吗？双胞胎都没有这么相像的吧？

赵阿姨拉了拉张阿姨的袖子，小声说："算了算了，反正都长得好看。"

刘阿姨附和："对啊，小陆家基因好呗，表兄弟都长这么俊。"

三个大妈又围在一起低声嘀咕了几句，然后张阿姨转过身来拍了拍我的手。"小许啊，阿姨明白了。表弟来住几天，帮帮忙，这很正常。我们就是好奇。"她看了看人偶又看了看陆明远。

我挤出一个笑容："谢谢阿姨，我记住了。"

三个大妈终于散了。张阿姨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人偶伸出手从陆明远外套肩膀上拈掉了一片落叶，陆明远侧过身说了句什么，人偶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得近，动作之间有一种外人插不进去的熟稔。张阿姨看了两秒转回去了，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表兄弟感情真好"之类的。

我站在单元门口长长地呼了口气。陆明远转头看着我，表情像刚从一场审问里逃出来。"你刚才说你那个观察日记是认真的？"

"张阿姨有写观察日记。"

"她写我们家？"

"她写整栋楼。"

陆明远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看向人偶："你以后早上扔垃圾的时候换件不一样的衣服。别穿围裙了。穿上你那件墨绿毛衣，跟我的睡衣区隔开。"

人偶点了点头。"好的。我也建议您下午出门的时候换一双鞋。我的鞋跟您的鞋底纹路不同，张阿姨已经注意到步态差异了。"

我看着他们俩站在单元门口认真讨论"如何避免被邻居大妈识别出是两个不同的人"，讨论内容之细致——从鞋底纹路到左右手拎垃圾袋的惯用手差别——已经到了听令我叹为观止的程度。

"你俩要不要开个会商量一下伪装方案？"我靠在一楼的门框上问。

陆明远看了我一眼。"……也行。你上去帮我们泡壶茶。"

"不泡，我不干活。"我笑着说，累活儿我一点儿都干不了。"不过你俩要是泡茶的话，带我一杯。"

我转身上楼了。身后传来两个压低了的声音在讨论"明天早上你穿深蓝灰我穿灰蓝深"，"别都穿灰的容易混"，"那我穿那件白的"，"白的显胖啊，你咋这么有心机呢？你穿白的我穿黑的"，"行，但是您应该减肥了"，"烦死了知道了我明天就跑步"，"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闭嘴，我老婆不嫌弃我胖她都不说"，"清宴是觉得有一个帅的就行"，"你又装懂什么呀你能懂啥"，声音渐行渐远，我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回头瞥了一眼楼下的单元门口——两个人还在那儿站着讨论穿搭方案。

我继续往上走了。脚步轻快得很。这个家的内部事务复杂，外部事务更复杂。张阿姨换了新眼镜，小区大妈群开始流传"陆家男人可能是双胞胎特工"的传闻。但好歹她们也觉得"反正都长得好看"。

好看就行。别的慢慢糊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