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接了个大单子。客户要一个定制管理系统的底层架构,工期三周,报价超出陆明远平时接活的价格一倍还多,但要求也变态——全栈打通,两端同步部署,还要嵌分析模块。
陆明远那天晚上回来把这个单子往茶几上一拍的时候,我正在吃人偶新研究的糖醋排骨。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人偶,然后把合同摊在桌上。
"你们俩谁帮我?"他问。
我嘴里的排骨骨头吐在盘子里,伸手抹了一把嘴。"我?我连excel都玩不利索。"
"我问它。"陆明远看着人偶。
人偶从厨房探出半个身位。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捏着刚包好的一个馄饨。"我晚上可以加班。"
"你白天不是也在写代码吗?CPU不烧?"陆明远难得露出一点迟疑。
"夜间运行成本比白天低30%,电费峰谷差利用。系统可以保持中高负载连续运行72小时。"
陆明远沉默了两秒,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看了我一眼。我没理他,继续啃第二块排骨。他最后说:"行。明天开始你跟我去工作室,晚上一起回来,或者——"他顿了顿,"不回来也行。"
"回来。"人偶说。然后缩回厨房继续包馄饨了。
我在餐桌这边听着,排骨嚼着嚼着心想,这两人现在说话连"回来"都统一口径了。什么时候产生这种默契的我怎么不知道。
第二天起他俩就进入了疯狂加班模式。每天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多才回来。一进门就往沙发上瘫,一个瘫左边一个瘫右边,姿势都差不多——仰着头闭着眼,手指头搭在扶手上微微垂着,跟刚被抽干了似的。
我端着水从厨房出来,看他俩一个左边一个右边并排瘫着,沉默了三秒。"你俩现在瘫的姿势一样就算了,连呼吸频率都一致了?"
陆明远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人偶。人偶也睁开眼看了看他。两个人都没说话,但嘴角同步往下压了那么一丁点。
"我数了三个数,你们俩同步眨眼。"我把水杯搁茶几上,"照镜子呢你俩?"
陆明远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假装没听见。人偶也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动作间偏移角度一模一样。
我端着另一杯水站在客厅中间左看右看,觉得这画面太好笑了但又不知道该先笑谁。
第三天晚上他们回来得更晚了。快十二点,我窝在沙发上昏昏欲睡,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两个"陆明远"一前一后走进来,黑眼圈一个比一个浓。陆明远是真的熬出来的那种青灰眼圈,人偶是系统长时间高负载运行之后面部温控模块自动调整出来的偏暗色——居然跟他本人的黑眼圈在视觉上达到了微妙的一致。
我看着他俩进门换了鞋,然后并排走进客厅,分别在沙发左右两端坐下,同时伸手揉了揉后脖颈。揉的方向、角度、手指落点的位置都一样。
我手里拿着的遥控器掉在了腿上。
"你们俩,"我指着他们,"你们别跟我说今天在公司也同步成这样。"
陆明远揉后脖颈的手顿了一下,看了人偶一眼。人偶也顿了一下,看了陆明远一眼。两个人的表情同时出现了一种微妙的空白,然后陆明远先开口了:"……今天下午改需求文档的时候,我们确实有五次同时敲了同一个变量名。"
"你敲左括号他也敲左括号?"
"……是。"
"你翻页他翻页?"
人偶接话:"在系统优化升级的同时,我会一直向原型方向靠拢,最近一直和原型生活在同一空间,系统自动学习以及同步所有频率,所以习惯完全一致。"
我靠着沙发靠背看了他俩三秒钟。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热了两碗面端出来。一人一碗,面里卧了蛋,撒了葱花,汤底是我下午熬的鸡汤,一直保温到现在。
"吃完睡觉。明天别熬了。"我把面搁在茶几上,一个左边一个右边。
两人同时伸手端碗,同时低头吹了吹面上的热气,同时拿筷子挑了第一口面条。左边的吸溜声和右边的吸溜声几乎叠在一个拍子上。
我坐在对面看他们吃面。看他俩一样的吃相一样的节奏一样的"吸——溜——"发音长度,忽然觉得这比我追的任何综艺都精彩。精彩到我想掏手机录下来发给林知意看看什么叫"丈夫复制体同步进食秀"。
第四天中午我没事去工作室送汤。推门进去的时候周扬正站在二楼中间,一脸绝望地转头看着我。他身边站着方敏,手里端着已经凉透的咖啡,表情介于"我想笑"和"我憋不住"之间。
"嫂子,"周扬冲我招手,"你来得正好。你帮我看看,那边椅子上那个和显示器后面那个,哪个是陆总?"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靠窗的转椅上坐着一个陆明远,显示器后面的工位上坐着另一个陆明远。两个人都面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姿势一样,坐姿一样,侧脸的轮廓在午后的日光里几乎重叠。
我走到中间站了两秒。
"左边那个是陆明远。"我说。
"你咋分的?"周扬凑过来。
我指了指左边那个转椅旁边搁着的杯子。"那个杯子上贴了张便签写着'别碰'。我老公写的字白勺宽宽的,一目了然。"
周扬扭头去看了看。左边转椅旁边确实有个马克杯,杯壁上贴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别碰"两个字,白勺确实宽得像个胖房子。他转过头来看我的眼神充满敬佩。"嫂子你是真的观察入微。"
"过日子久了。跟他俩住了仨月,闭着眼闻都能分出来。"我走过去把保温桶搁在陆明远桌上,"喝汤。你跟你那个表弟一起喝。"
陆明远从屏幕后面抬起眼看了我一眼,又瞥了一眼人偶的方向,然后"嗯"了一声。我路过人偶工位的时候把另一个碗放在它桌角,它抬头看着我,目光里那层忙碌过度的疲惫感在看见我的瞬间淡了一点点。
"谢谢您。"它说。
"谢什么谢,赶紧喝。"我敲了敲碗沿,"凉了你还得自己热。"
它低下头开始喝汤了。我转身走的时候听见周扬在后面小声跟方敏说:"我怎么觉得嫂子跟小陆说话比跟陆总还随便?"方敏回了一句"你闭嘴吧你,赶紧干活去"。
我假装没听见走下楼了。但走出玻璃门的时候嘴角还是翘了一下。
工期第十一天的时候,我把面端到茶几上给他俩。两个人同时伸手端碗,指尖在碗沿上碰了一下,然后一个往左端一个往右端,终于分了左右。我坐在对面看着他们吃面,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们俩现在连左右都分配好了?"
陆明远嚼着面条含含糊糊说:"上周开始固定的。我左边,它右边。"
"为什么?"
"因为你的水杯习惯放左边茶几。"人偶接话,"他坐左边离你近。"
我看着他俩。一个左边一个右边,中间隔了大概半米的空间。陆明远低头吃面的动作很稳,人偶也是。两个人在同一个小茶几上吃着我热的两碗面,一个左一个右。
"那以后你们俩分工也分好了?"我靠在沙发上问。
陆明远把面咽下去。"……目前工作分配是按模块来的。前端归我,后端归它。"
"我问的不是工作。"我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我问的是以后家里活怎么分。"
两个人同时停了筷子。左边的看了右边的,右边的看了看左边的。那个对视持续了两秒,然后人偶先开口了:"我做饭。"
陆明远说:"我洗碗。"
人偶:"我浇花。"
陆明远:"我扫地。"
人偶:"我叠衣服。"
陆明远:"我拖地。"
人偶:"我早上热牛奶。"
陆明远:"我晚上铺床——"
我伸手打断他们俩。"行了行了,跟报菜名似的。你们俩商量好了再告诉我,别对着我相声段子。"
两人同时闭嘴了。左边的低头继续吃面,右边的也低头继续吃面。两个碗底碰着茶几面的声响同步得像排练过一样。
但我看见左边的陆明远嘴角弯了一下,右边的也在弯。两个人弯的弧度差不多大小,像玻璃窗上照出来的同一道光。
我靠在沙发上看他们吃面,电视在播什么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阳台上的茉莉香混着面条的热气飘过来,暖洋洋地铺了满屋。
"明天要是下雨,你俩别骑车去了,我送你们。"我说。
左边说"行",右边说"好的"。又是同时。
我抓起一个抱枕砸了过去。"你俩再同步说话我就把面收走了。"
抱枕落在了茶几中间,左边和右边的筷子都顿了一下。然后一个人率先开口:"不说了。"另一个紧跟着:"不说了。"
虽然前后差了半秒,但总算是岔开了。
我窝在沙发里看着他们俩把面吃完,一个碗搁在左边,一个碗搁在右边。两双筷子横在碗沿上,角度都是一致的。窗外的夜风把阳台的薄荷吹得沙沙响,凉丝丝的味道隔着纱门渗进来。
明天有雨。我脑子里把车钥匙的位置过了一遍,又想了想厨房里还有几把伞。
左边那个在擦嘴,右边那个也在擦嘴。擦完了两团纸巾同时往垃圾桶方向丢,一个进了,一个弹到了桶沿上歪了一下才掉进去。
我低头假装看手机没笑出声。但腮帮子都快憋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