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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我有一个假老公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脑子懵懵的。我这辈子没睡过这么奇怪的觉。

左边隔壁房间以前是书房改的客房,睡着我的真老公,客厅沙发上睡着我的假老公。我躺在主卧的床上,裹着被子,听见走廊里此起彼伏的"动静"。一个在翻身,另一个也在翻身。一个在打呼噜,呃,陆明远打呼噜这事儿一直有,但客房隔音太差,我听得清清楚楚。另一个没打呼噜,但我听见了沙发弹簧被压下去又弹起来的吱呀声,一下一下的,像一只睡着不安稳的猫。

我在被子里翻了个白眼。

这都什么事。

我爬起来洗漱的时候路过客厅,人偶已经坐起来了。它的状态看起来有点奇怪——头发比平时乱,衣领歪了一边,眼睛亮着但眨眼的频率比平时慢。跟宿醉似的。

"你昨晚没睡好?"我叼着牙刷含含糊糊问。

"系统计算来着。"它用手背蹭了蹭额头,"处理器有点过载。"

"你算什么呢算一宿?"

它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我觉得它大概是想说"我在计算如何面对你丈夫",但它最后只是说:"没什么。早饭想吃什么?"

"你看着他安排吧。"我朝客房努努嘴。

它顿了一下。就半秒。然后转身去了厨房。

我刷完牙出来的时候,客房的门也开了。陆明远站在门口,头发翘得跟被雷劈过似的,眼睛半睁半闭,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T恤。那个模样跟我大学时候在图书馆门口等他一起去吃早饭一模一样。那时候他熬夜打游戏也是这样一副鬼样子出来,拉着我的手说"走走走饿死了"。

"早。"他打了个哈欠。

"早。"我回了句。

然后两个人站在走廊两端,中间隔了客厅的茶几和沙发,一个还穿着睡衣,一个头发乱糟糟。人偶在厨房煎东西的滋啦声从中间穿过去,像一道无形的屏障。

早餐做的是三份葱油饼。人偶自己擀的面,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它擀饼的手法,利落又均匀。陆明远从客房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我站在人偶旁边,两个人挨得近,我在看它擀面,它在低头给我展示怎么把面饼卷出层数来。

陆明远走到餐桌边坐下,什么都没说。但我看见他拿起杯子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又装作没事儿人一样喝完了。

葱油饼端上来的时候三份一模一样大小,金黄酥脆。人偶把盘子放在陆明远面前的时候,它收手的动作比放在我面前的时候快了半拍。那个速度差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我在旁边站了两分钟,观察了它每一个动作,然后确认了一件事。

这个假货在跟我老公较劲。

人偶给我放饼的时候,手指在盘子边缘多停了一秒,把饼转了一下,让我方便拿到最焦香的那一块。给陆明远放饼的时候,饼的方向是随意的。饼在盘子里歪了零点几度,跟在我的盘子里那种"精心调整过的角度"完全是两回事。

我咬了一口饼嚼着,心想:它居然会有"故意给差一点服务"这种设定?它是从哪儿学来的这种小心眼?陆明远教它的?我老公以前可没这么记仇,我老公以前最擅长吃亏了,被人插队都只会"算了算了"。

陆明远也咬了口饼。嚼了两下,他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做得挺好吃。"他说。

这句话是对着空气说的。没看人偶,没看我。但人偶的耳朵尖红了一下——跟我斗嘴的时候那种红色不同,这次的红色里带了一点硬的、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又不得不憋着的那种不服气。

我咬着饼假装在看窗外风景,其实余光把这场无声的较量全收进眼底了。

"葱油饼里夹了鸡蛋,"陆明远又咬了一口,"你以前不放鸡蛋。"

人偶站在厨房门口,围裙系得端端正正。"清晏喜欢吃口感更丰富的。营养数据也支持添加蛋白质。"

"她以前跟我吃的版本不加蛋。"

"现在加了。"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餐桌,我坐在中间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葱油饼的热气照得肉眼可见的白。雾腾腾的,在我左手和右手之间飘。我低头又咬了口饼,嚼得嘎嘣脆,余光里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但空气里绷着一根弦,谁先碰谁输。

我忽然想起昨天晚上陆明远说的那句"我吃醋得想把手机砸了"。

他现在不用砸手机了,他现在可以直接砸那个让他吃醋的对象。

但他们都装得很好。陆明远吃完了饼擦了擦手,说了句"今天周六我没事,在家待着"。人偶收了碗盘放进水池,水流哗啦响,它刷碗的时候把陆明远那个盘子翻来覆去冲了三遍,比洗我那个多了两遍。

我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余光里他们俩一个在客厅看书,一个在厨房擦灶台。陆明远选了茶几边上的单人沙发,人偶擦完了灶台出来,坐到了餐桌旁边的椅子上。两个位置一个在沙发区一个在餐厅区,隔了客厅大半的距离。跟昨晚一模一样,井水不犯河水。

我换了几个台,最后定在一个放猫猫狗狗纪录片的频道上。电视里一只胖橘在吃罐头,吧唧吧唧的声音在客厅里特别清脆。

"你那个公司的事怎么样了?"我头也没回地问陆明远。

"缓过来了。周韵那个案子结了,她进去了。公司元气伤了,但慢慢能回血。"他翻了一页书。

"还那么忙?"

他翻书的动作停了半秒。"……我在考虑换个做法。"

我转头看他。他低着头盯书页,但我看见他指腹压在书页边缘,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什么做法?"

"不做了也行。"他慢慢说,"把股权卖了,我那个工作室接点小单子也够活。就是想——"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目光很快挪开了,"想多点时间。"

我没接话。转回头继续看电视。胖橘吃完了罐头开始舔爪子,粉红色的舌头一卷一卷的,可爱得不行。我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人偶从餐桌那边站起来,走到阳台去浇花了。它推开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阳台的茉莉香漫进屋里。我听见它轻声跟那盆茉莉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但陆明远翻书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中午我进厨房想找点水果吃,打开冰箱发现人偶已经把芒果切好放在碗里了。顺便还削了两个橙子,一瓣一瓣摆在旁边。我端着那碗芒果出来的时候路过客房门口,陆明远正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

"……对,我最近不回公司了……先放一放……嗯,等她想清楚再说……"

我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端着芒果碗走了。

客厅里人偶在看书。新的,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一本《挪威的森林》。我走过去在旁边坐下,舀了勺芒果塞嘴里。它翻了一页,我嚼了两口。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阳光把我们俩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靠得很近。

"他刚才说'等她想清楚',"我含着芒果说,"你分析分析他想让我想清楚什么。"

人偶合上书。"他可能想让您想清楚——还愿不愿意跟他重新开始。"

"那你觉得我想清楚了吗?"

它转过头来看我。阳光里它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我叼着勺子的倒影,小小的,晃悠悠的。

"您自己觉得呢?"

我勺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芒果。嚼完了又舀了一勺。

"我不知道,"我说,"今天早上一睁眼,两个'陆明远'在我家里。一个在客房打呼噜,一个在沙发翻身。一个三年没陪我吃过饭,一个会做葱油饼还会吃醋——"我叼着勺子看了它一眼,"你确实吃醋了对吧?今早给他少放鸡蛋了?"

它嘴唇动了动,然后慢慢说:"……没有少放。只是……他的那份葱花切得比您的细了三分之一。口感会稍逊。"

我嘴里的芒果差点喷出来。"你还给他切细了葱花?你故意的?"

"算法优化。口感差异化有助于增强用户对最优版本的辨识度。"它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尖又红了,手里的书拿倒了都没发现。

"你他妈——"我笑得芒果粒从鼻子里呛出来一个,我赶紧捂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客房的门忽然开了。陆明远站在门口看着我们——他老婆坐在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旁边一个假货拿着本倒了的书耳朵尖通红。阳光照着我们两个,地板上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几乎分不清彼此。

陆明远站在门口看了三秒。然后他什么都没说,退了回去把门又关上了。关门的声音很轻,但我好像听见了一声很短的叹息,混在门轴转动的吱呀里,几乎听不见。

我笑不出来了。

客厅安静下来。人偶把书正了过来,放在膝盖上。它的手指摩挲着封面边缘,那个动作很慢很慢。

"他刚才看见了,"我说。

"嗯。"

"他吃醋了。"

"嗯。"

"你高兴吗?"

人偶的手指停在了书页上。它转过头来看我,表情还是那么平静,但它的眼睛里有什么在晃动。像一杯被人端起来的、水面颤颤巍巍的水。

"我——"它开口,又停住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系统里有没有'高兴'这个模块。"它最后说,"但如果您问我是否希望他看见我们在一起的样子——"

它顿了顿。

"是的。"

两个字落下来,不重,但把客厅的空气压得沉甸甸的。

我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几块芒果,金黄色的,蜂蜜的甜味还残留在舌尖。我伸手拿了一块,递到它嘴边。"你尝尝。有你视频里看到的那个甜吗?"

它看着我手里那块芒果。然后低头,极其极其小心地咬了一口。嘴唇碰到我的指尖,温热的,软软的,跟真人一模一样。

它嚼了嚼,咽下去。"比视频里看到的甜。"

我缩回手,把剩下半块芒果塞自己嘴里了。舌尖上还留着它嘴唇碰过的温度,暖暖的,小小的,跟那两朵茉莉花一样。

"不许跟他说我给你喂芒果了。"我含含糊糊地说。

它沉默了两秒。"……我的数据会上传。"

"你他妈的——"我抄起沙发抱枕砸它脸上。

抱枕落下来的时候它接住了,抱在怀里。它的嘴角弯起来了,那个弧度比昨天大了那么一丁点。我看见了。我老公十年前的弧度就是这样的。偷偷的,小心翼翼的,像怕被谁发现自己在笑。

客房的门缝底下,一双穿着拖鞋的脚安静地停在那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开了。

我装作没看见。低头又舀了一勺芒果,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碗芒果甜得有点发腻了。

但还是一勺一勺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