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你

那天陆嚣回宿舍比平时晚了一会儿。进来的时候没有像往常一样吱呀一声推开门，而是轻轻带上的。

林喧正坐在床上看小说，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陆嚣穿着外套，拉链拉到顶，像刚从外面进来。他没有看林喧，也没有说话，把外套脱下来挂在床尾的栏杆上，走到到衣柜前找东西。

林喧把视线收回去，继续看书。但他发现自己的目光没有在移动——他只是盯着同一行字看了一会儿，耳边是陆嚣翻东西的声音，纸页被翻来翻去。

“…在找什么？”

陆嚣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找什么。"

他走过来在林喧床边坐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林喧看着他。陆嚣平时话多，坐不住，总是有动静。但此刻他安静地坐在下铺的边缘，像在消化什么。林喧觉得有些奇怪，合上书，放下来。

“…你还好吗？”

陆嚣站了起来没有说话，他靠着床板，林喧等了一会儿，直到陆嚣自己抬起头，呼出一口气，才慢慢开口："你陪我去一下走廊吧。"“好”

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灯还亮着，脚步声从远处传过来又渐渐消失。陆嚣走到走廊尽头，在窗边停下来，林喧跟过去，在他旁边站定，隔着一步的距离。

陆嚣没有立刻说话。他望着空旷的操场，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今天下午第一节课间，体委开玩笑搂住了你的肩膀”

林喧愣了一下，低头想了想："……他那天可能心情好，搂一下也没什么的。"

“可是你当时肩膀僵了一下”陆嚣说

林喧没有说话，他没想到陆嚣会看出来

"还有上回，隔壁班有人从后面摸你头，你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像在躲。"陆嚣转过身看着他，"你自己可能没发现，但你被碰到的时候会先缩一下，然后才若无其事地调整回来。"

林喧看着走廊地砖上的缝隙，没有说话。他想起体委搂他肩膀的那天，他确实僵了几秒，但马上松下来了。他心想体委是热情的人，没有恶意，他要是躲开，对方大概会觉得他小题大做。他就那样由着那只手搭了几秒，也没什么的，然后再自然地往前走了半步，把距离拉开了。

陆嚣停了一下，把声音放低“林喧，你讨厌别人碰你么？”

“勉强…可以接受吧”

“不，林喧，没有勉强这一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陆嚣顿了一下接着说"但你没有说。你可能怕别人觉得你小题大做，所以你忍了…即使自己不舒服"

"不只是这个。"陆嚣继续说，"别人让你帮忙搬桌子、收器材、拿卷子，你手头有事你也说好。别人切掉你点的歌，你没说什么。别人离你太近，你缩了一下，然后自己调整回来了。"

走廊尽头安静了一会儿。远处有人关了灯，光线暗了一点。

“——林喧，不喜欢就要说出来知道吗？”陆嚣盯着他的眼睛“你可以说不”

林喧眼神躲闪

“就像我和你说我不喜欢大课间我睡觉的时候别人把我叫起来重睡”

“我和你说这个的时候，你会觉得我事多么？”

“不会”林喧想起来前几周，自己在大课间的时候把陆嚣拍醒想和他玩闹，但是准备上课的时候，陆嚣走过来认真告诉他自己不喜欢这样的行为，他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下次不这样做

“对呀，这些都是很平常的事情，没有哪个正常人会觉得有问题”陆嚣走近了一步

林喧的手指蜷得更紧了一点。他想起体委搂他的那天，他确实不想被那样搭着，但他想着"他只是在表示友好"，就忍了。他想起更早的时候，被拍肩膀、被挤到、被靠得太近的时候，他都会先缩一下，然后装作没事。他从来没有说过"别这样"，没有说过“自己不喜欢”。

“…包括我”

“就像我叫你去打水，坐你的座位，和你开玩笑等等，你不喜欢也可以和我说”

“…我不太习惯你和我开一些很过分的玩笑…”林喧的声音小得要听不见

“这就对了嘛”陆嚣拍了拍他的肩膀“要说出来，我也和你道歉…”

“我知道了”林喧点点头。他站在原地，停了几秒，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回去吗”陆嚣问

“嗯”

两个人转身往宿舍走，脚步声在走廊里一前一后地响着。林喧走在前面，感觉到身后的人隔了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走到宿舍门口，陆嚣伸手帮他挡了一下门，等他进去之后才松手。林喧进门的时候没有回头。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闭着眼，陆嚣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放映“林喧，你可以拒绝的…”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自己肩膀上。刚才被搂住的那个位置。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在想：他好像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不喜欢别人靠太近。

除了陆嚣。陆嚣自己看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