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

周六的晚上，林喧的手机震了一下1

林喧磨蹭着，才将盖在头上的被子掀开，房间隔音不太好，客厅尖锐刺耳的争吵愈演愈烈，林喧走过去靠在门上受虐般听着，拳头用力攥紧，像是指甲都要刻进肉里，又骤地脱力松开…

“厨房的抹布哪去了？这里这么湿也不懂得擦！”

“我挂在阳台外面，我不收就没有人收是吗？什么都等着我去干！”

“一天上班累死累活回来还要干这干那！我累死算了！”

“儿子不是在家吗？这么大也不懂得帮家里干活，干什么吃的？还像个人吗？！”

那个台子坏了漏水…我做了的…我把衣服洗了晒了，饭我也煮了的…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否定我…好累…到底还要怎么做呢？林喧有些疲惫地闭上眼

他用力眨了一下酸涩的眼睛，才拿起手机翻看

陆嚣发来一条消息“骑车去不去？”

林喧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风吹得树影在地面上晃动，隐约有几声闷雷。他在对话框里停了一下——真是疯了，莫名地，林喧还是回了一个字："去。"

消息旁的圈圈转了转显示发送成功

陆嚣秒回“你家路口等你”

林喧出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陆嚣已经到了。他靠在路灯杆上，外套敞开，看到林喧出来，他用力朝林喧的方向挥了挥手

林喧推着车的身影逐渐变得清晰，陆嚣朝路边歪了一下头，"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林喧没问去哪。他骑上车跟在陆嚣身后，陆嚣骑在前面带路，两个人一前一后拐过一条窄街，路灯从头顶一盏一盏往后滑过。林喧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骑了大概十五分钟，路边的房子慢慢隐没，树变多，空气里出现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味道。

然后他听到了水声

“快到了”陆嚣在前面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林喧骑到他旁边，停下来。路的尽头是一条河，不宽，两岸长满了草，河面上映着路灯的碎光，被风揉成一片片摇晃的亮斑。岸边有一条不宽不窄的水泥路，沿着河道延伸出去，两端都消失在夜色里。

再往深处好像还有轰隆的水声

“你什么时候发现这里的？”林喧问

"上周乱骑骑到的。"陆嚣说，"骑到这里的时候觉得挺安静的。"

两个人沿着河边慢慢骑。轰鸣的水声越来越近，路灯隔得远，光线时明时暗，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在夜里很清楚。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把外套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林喧骑在右边，陆嚣在左边，两辆车之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

陆嚣骑在他的旁边“你衣服够不够？”

“还好”

林喧看着那道水闸。水从高处翻涌下坠，拍在沿岸的巨石上，碎成无数片再聚起来，在路灯的光里泛着细碎的白。

"……往那边骑？"林喧指了指岸边那条沿着河道延伸出去的路。

“嗯…还可以再骑一段”陆嚣看着他

车轮碾过落叶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清脆，轰隆轰隆的水声随着距离逐渐变小，变成一种持续的低响

骑了一段路，林喧放慢了速度，偏头看了陆嚣一眼

“…你会唱《盛夏光年》吗？”

陆嚣侧过头看他，像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笑声音里带着点笑："会啊。"

“那你…唱一句”

“你先唱”

林喧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话。他目视前方，骑了两三秒，然后开口唱了一句，声音不大，被风带走了一半："我骄傲的破坏，我痛恨的平凡……"

唱完那句他就停了，像是在犹豫。风把尾音吹散在夜色里。过了一会儿，陆嚣的嗓音在他旁边响起来，隔着一人宽的距离，接上了下一句："……才想起那些是我最爱。"

陆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林喧突然觉得心里痒痒的。“放弃规则，放纵去爱——放肆自己，放空未来…”唱到下一段的时候，林喧重新开口，这一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不像在试探了。

“我不转弯，我不转弯——！”2

林喧用力踩下踏板，风灌入他的衣服划过他的脖颈

陆嚣的声音跟了上来，两个人的声音交叠在一起，从河面上穿过去。风很大，把声音带走了一部分，又留下一部分。

骑到前面一个分岔口的时候，左边的路通往亮着灯的主街，右边沿河延伸，更暗一些。林喧没有减速，车轮往右偏了。

陆嚣骑到他旁边，过了一会儿问了一句："怎么不转弯呢？"

“…不想转”林喧的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强硬

车轮碾过不太平整的路面，声音比之前更响，像在提醒他们这里已经没有人走了。河面在右边反着光，隔一会儿亮一下，隔一会儿又暗下去。

林喧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他没有停。他不知道陆嚣知不知道，但陆嚣也没有停。

他们在一片寂静中里骑了一段，然后路的尽头忽然明亮起来——远处重新出现上柏油马路，光从河漫下来，把河面照亮了一小片。林喧看到那道光，继续用刚才的速度骑过去。

“快跟上！”林喧眼里带着惊喜回头看着陆嚣

看着林喧鲜活的表情比以往都要生动，陆嚣也大声应了一声“好！”

光线越来越亮，风随着用力踩下的脚踏板呼啸而过

到了马路边，陆嚣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侧头看着他。"你刚才不怕前面没路？"

林喧想了想“…你不是也在我旁边？”

陆嚣从鼻腔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像笑被他拦了一下才放出来，很短，几乎听不见

——林喧，我也不想转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