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渡影,千载一念
又是千载浮沉。
人间迭代得愈发迅猛,车马流光取代了古道晚风,烟雨古巷的诗意被人间烟火揉碎,岁岁朝暮,日日新生。
世间再也寻不到半分千年前的旧模样。
唯有我,一身素衣如故,心绪如故,怀间玉匣的温度,亘古未变。
我依旧做着世人眼中清冷通透的时空过客,渡尽红尘痴怨,解尽世间执念。
常有垂垂老矣的凡人,临终前寻我一面,问来生能否再见挚爱。
我次次温和作答,缘分天定,别离是常,放下方得安然。
我劝遍众生释怀,唯独困住自己,岁岁年年,不肯脱身。
天道似乎也渐渐默许了我的执拗,不再遣神谕规劝,不再试图为我斩断情念。
万古光阴磨平了所有躁动,只剩我与回忆,静静相守山河。
这一年的中秋,月色极圆,是千载难逢的圆满清辉。
我驻足在最初相逢的那座古桥。
石桥历经修缮,早已不是旧时模样,桥下流水滔滔,载着人间岁岁风月,向东不返。
夜深人静,游人散尽,天地只剩一轮皓月,一袭清风,与孤身的我。
我习惯性取出玉匣,指尖轻轻拂过那朵干枯千年的蔷薇。
就在指尖触碰花瓣的刹那,晚风忽然温柔得不像话。
漫天月色骤然聚拢,在我身前缓缓凝成一道清隽挺拔的虚影。
白衣温润,眉目澄澈,是我刻在骨髓里、念了万古千秋的模样。
时隔数千年,我终于再一次看见他。
不是梦境,不是幻觉,是山河风月承载我千万次执念,凝出的一瞬残影。
他依旧是年少温柔的模样,眼底盛满旧时的温柔笑意,一如千年前初见。
没有岁月沧桑,没有生死别离,干干净净,是我此生最圆满的念想。
他静静站在月色里,不靠近,不言语,只是温柔凝望着我。
千万个日夜的孤身飘零、万古的孤寂隐忍、无人知晓的相思泪意,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我千年未动的心绪,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世人皆以为我早已麻木,以为长生岁月磨平了我所有爱恨悲欢。
可只有我知道,我只是把所有柔软与滚烫,全部锁在了关于他的回忆里。
我望着他,嗓音轻颤,是万古孤寂里第一次失态:
“你终于,肯再见我一面了。”
虚影无声,微微抬手。
晚风拂过我的发梢,像是他从前无数次温柔的抚触。
千年千言,万载思念,我积攒了数不清的絮语,想告诉他世间变迁,想诉说我的孤寂,想告诉他我从未遗忘、从未放下。
可最后,只剩无声凝望。
我知道,这不是重逢。
只是天地怜我孤苦,借风月为媒,予我一瞬虚妄的圆满。
镜花水月,泡影一场,转瞬便会消散。
他不能语,我不能留。
他隔着千载光阴望着我,眼底温柔如故,无悲无喜,无别无念。
这是跨越生死、跨越轮回、跨越万古岁月的对望。
我见过沧海桑田,看过众生圆满,熬过岁岁孤寂,此刻终于得片刻慰藉。
我轻轻笑了,眼底积攒千年的湿意缓缓落下。
“没关系。”
“哪怕只是虚影一瞬,我也知足。”
“我守了千万年的执念,等的从不是重逢,只是这一眼,岁岁心安。”
月色温柔,晚风缱绻。
他静静伫立片刻,眉眼含笑,最后缓缓化作漫天清辉,融入月色山河,消散无踪。
转瞬,一切归为平静。
仿佛方才的相逢,只是我执念太深生出的幻境。
唯有指尖残留的一缕温柔清风,证明那千载一遇的对望,真实存在过。
玉匣温热,依旧安稳躺在怀中。
我伫立桥头,望月良久,心底积压万古的荒芜,终于悄悄轻软几分。
从前我总觉,我的岁月只剩空洞,余生皆苦,万事无欢。
可此刻我忽然懂得。
他从未真正离开。
他藏在岁岁清风里,藏在圆满月色里,藏在万里山河里,藏在我岁岁年年的执念与回忆里。
世人遗忘他,山河更迭他,时光抹去他。
可我的心念,渡他万古长存。
无需轮回相见,无需来生重逢。
我以长生为祭,以执念为缘,让他永远活在了这世间,活在了我的岁岁年年里。
长夜微凉,月色安然。
我收起玉匣,眉眼清冷依旧,只是眼底多了一抹亘古的温柔。
前路依旧万古漫长,依旧孤身独行。
只是从今往后,不再是全然孤寂。
风月知我意,山河念我情,故人存我心。
我依旧遍历千秋,依旧目送人间离合,依旧做无人读懂的岁月遗民。
只是往后每一寸山河风月,每一轮朝暮春秋,皆有旧人相伴,皆有念想温存。
一匣旧忆,一念终生。
他长眠黄土,我守望千秋。
此生无归期,此生无遗憾。
万古飘零路,相思伴余生,岁岁安然,岁岁如故。
痴恋西瓜唯你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