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长生人，长生是一种诅咒

六、人间万千客，再无旧故人

我在碑前放下一束新折的桃花。

年年春日我都来，无人知晓，无人等候。

世人扫墓，是盼故人入梦、盼来世重逢。

我不用盼。

我活得太久，久到我清楚——轮回浩荡，人海辗转，纵使再遇，也再也不是当初的那个人。

他的温柔只属于那一世江南，那一场烟雨，那一场与我共度的半生烟火。

过了那年秋冬，过了那场别离。

世间再无他。

风掠过墓碑空着的半边，那是他留给我最后的温柔。

他这一生，怕我孤单，怕我牵挂，怕我为他困在原地。

所以提前叮嘱，不刻我名、不留牵绊、不缚来生。

他想让我自由。

可他不懂。

长生之人，何来自由？

我的枷锁从来不是墓碑上的名字，不是世间的缘分，而是我这副不死不灭、永无终点的躯壳，和我永远忘不掉的心。

我转身走下山坡，再也没有回头。

回头无用，留恋无用，念想无用。

人间的温柔都是限时的，只有我的孤独，是永久的。

城里又是一番新光景。

翻新的街巷，换代的店家，年轻的商贩吆喝着陌生的腔调。百年光阴一晃而过，这座小城早已换了无数轮人间。

曾经熟悉的屋檐拆了又建，曾经并肩走过的小路荒了又修。

万物都在更迭，万物都在新生。

只有我，一成不变。

容貌不老，记忆不减，深情不散。

硬生生卡在时光缝隙里，做所有故人的旁观者。

七、不敢再相逢，是我最后的怯懦

也曾有过片刻贪念。

行走人间千载，偶尔也会遇见眉眼相似、身形相仿的路人。

一瞬抬眸，心跳骤停，恍惚间以为是故人归。

可定睛细看，终究不是。

没有当年的温柔语气，没有熟悉的小动作，没有与我共度半生的细碎默契。

只是形似，神骨皆非。

一次次空欢喜，一次次落空，最后只剩满心荒芜。

久而久之，我竟开始怕遇见相似的人。

怕旧景重现，怕旧事翻涌，怕那一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思念，被一眼勾起、全线崩塌。

世人渴求重逢。

我畏惧重逢。

因为我最清楚：所有相似，皆是错觉；所有重逢，终会别离。

凡人一生，爱恨嗔痴不过几十年，痛过便散，老之便忘。

我不行。

我不会老，不会忘，不会死。

别人的结局是入土为安、尘归尘土归土。

我的结局，是带着千万段情深，千万场别离，永远清醒地活着。

活着，就是我无尽的刑罚。

八、万古长生，无一人等我

暮色四合，夜色覆满人间。

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窗内皆是团圆。

我独行在夜色长街，一身清寒，一身孑然。

玉匣贴在心口，微凉的触感时刻提醒我。

我拥有整段华夏岁月，看过盛世起落，见证沧海桑田。

我拥有数不尽的故事，装得下千朝百代的回忆。

可我这一生。

从未拥有过一场真正属于自己的白头。

有人等四季，有人等归人，有人等余生。

普天之下，山河万里。

无人等我。

从前我还会天真地想，熬过这一程，总会有下一个人，陪我久一点、再久一点。

后来我彻底懂了。

没有人能陪长生者久一点。

凡人的寿命太短，我的岁月太长。

相遇即是亏欠，相伴即是消耗，别离注定结局。

我不再期待谁来温暖我，不再盼望谁能陪我终老。

我学会了安静看花开，安静等叶落，安静送别岁月，安静接纳孤身。

岁岁年年，山河依旧。

人人圆满，人人有归。

唯独我。

生于永恒，止于孤独。

携万古回忆，渡无尽余生。

人间岁岁年年，再无一人，与我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