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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古长生人,长生是一种诅咒

万古长生人,长生是一种诅咒

他太想活,也太想让世人活。

可乱世从不温柔,从不善待惜命良善之人。

那日傍晚,残阳如血,染红了姑苏的天际。城内忽然传来喧哗躁动,溃兵入城,烧杀抢掠,乱世兵祸,终究还是落到了这座安稳的江南小城。街巷哭喊震天,烟火四起,往日温柔的姑苏,顷刻间沦为人间炼狱。

无数百姓四散奔逃,唯有沈清和,守在医馆之中,死死护住屋内伤病的老弱孩童。

我站在他身侧,心脏早已是千年冰封的麻木,却在此刻隐隐作痛。

我知道,结局将至。

我陪他种下的杏树苗才刚抽新枝,我陪他期许的盛世遥遥无期,他拼尽全力想要守住的人间安稳,终究是碎了。

溃兵踹开医馆木门,刀剑寒光凛冽,映得满屋药香尽数萧瑟。

沈清和将孩童护在身后,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他没有逃,也没有怕,只是温声恳请:“诸位将士,屋内皆是老弱病患,无财无物,还请高抬贵手。”

乱世凶徒,从无善心。

刀光骤然落下,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我能挡。以我千年长生之躯,可挡刀兵,可平祸乱,可护他一世安稳。

可我不能。

我试过。千百年无数次轮回,我试过逆天改命,试过以长生之力护他周全,试过倾尽所有留住他的性命。可天道制衡,宿命锁死,我但凡干预分毫,便会引发更惨烈的反噬,让他死得更痛苦、更仓促。

我是万古孤客,能旁观万物,唯独不能救赎挚爱。

利刃入腹,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素色的长衫。

温热的血溅落在青石地上,刺眼又滚烫。他猛地僵住,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穿透身躯的长刀,眼底的温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错愕与不甘。

他还没等到杏林花开,还没等到海晏河清,还没好好过完这一生他无比眷恋的人间。

他最想活,可命运偏要他即刻赴死。

“阿衍……”他艰难转头看向我,唇角溢出血沫,眼神涣散,却还死死抓着我的衣袖,带着孩童般的祈求,“我不想死……我还想活着……”

字字泣血,声声悲戚。

我伸手抱住缓缓倒下的他,接住他温热渐凉的身躯。千百年了,我听过无数次这句哀求。每一次轮回,每一次落幕,他都是这般,带着满心不甘,不舍人间,不舍余生,不舍我们朝夕相伴的温柔。

我低头,轻声回应他,嗓音沙哑得近乎破碎:“我知道。”

我都知道。

知道你贪生,知道你温柔,知道你满心期许,知道你从未负过人间,可人间偏偏负你,天道偏偏负你。

他靠在我怀里,呼吸越来越微弱,视线渐渐模糊。最后一刻,他望着门外天边的残阳,轻声呢喃:“杏花……还没开……盛世……还没来……”

话音落,手缓缓垂落。

眸中所有光亮彻底熄灭。

又一场别离。

又一次目送最惜命的人,葬身乱世烟火。

溃兵早已散去,街巷的哭喊渐渐远去,漫天残阳照着死寂的医馆,满院草木依旧青葱,可那个日日盼活、温柔向善的少年郎中,永远留在了这个萧瑟的秋日黄昏。

我抱着他冰冷的躯体,静静伫立在满目血色之中。

千年长生,我依旧不死不灭。

最想死的我,依旧独活人间,承受无尽孤寂。

夜色沉沉降临,姑苏城的烟火彻底熄灭。我亲手将他葬在后山,葬在我们一同栽种的杏树苗旁。新土微凉,孤坟凄凄,树苗纤细,孤零零立在晚风之中。

来年杏花会开,岁岁春光依旧。

可那个盼着花开、盼着盛世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世人终将感念他的仁心,传颂他的善举,为他立祠纪念,让他名留江南,百世不朽。

自卑庸碌的他,终成千古善人。

而我,只能守着这座孤坟,等岁月流转,等轮回重启,等下一次相逢,再看他一次不识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