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鬼玺,真的有如此重要,值得赔上一整个家族的性命吗?

更让她想不通的是,蒯铎身为本国臣子,食君之禄,为何不将此物交给自己国家的皇帝,反倒冒着株连九族的杀身之祸,辗转千里,交给一个异国的太子?
念及此处,魏棠心口微微发涩,指尖收紧,攥得鬼玺更紧。那位从未谋面、只存在于旁人只言片语中的父亲,在她心里一直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可这桩桩件件的隐秘举动,却让她满心茫然,胸腔里堵着无尽的疑惑,越发猜不透其中深藏的缘由。
魏棠小心翼翼将鬼玺收好,刚迈步走出房间,便望见魏严正静坐在庭院石桌旁,悠然对弈。
她脚步轻缓走上前,眉眼柔和。
“爹爹,可要我陪您下棋?”

魏严抬眸看向身侧的女儿,指尖轻捻棋子,噙着一抹浅淡笑意。

“想陪我对弈?那需不需要爹爹让你几子?”
“爹爹不如退让四分功力与我,这般比试才算公平。”

魏棠弯起眼眸,语气软糯又带着狡黠。
魏严低笑出声,欣然应下。

“好好好,便依你所言。”
父女二人落子对弈,棋局渐渐铺开。魏棠凝神盯着盘面,越走越诧异,微微蹙起眉梢。
“爹爹,我怎么觉着,您暗中又将功力往上提了一重?”

魏严落下一子,淡淡扫过她,故作板起面容。

“怎么,难不成你是想耍赖?”
“棋局已然开始,我若是耍赖,爹爹定然又要气恼了。”

魏棠收起小心思,吐了吐舌尖,带着几分讨饶。
时光荏苒,转眼便是一年光景。
这一年里,魏棠从未停下探查蒯家旧事。她早已将自己的商铺开到了蒯家旧地所在的城池,借着生意往来的便利暗中打探。可她翻遍当地卷宗、走访无数老人,得到的始终只有蒯家满门被灭、无一活口的定论,半点与鬼玺相关的隐秘都查不出,更摸不清当年蒯铎托付此物的真正缘由。
她这般追查,虽做得隐蔽,却也耗费了不少心神。与此同时,她更清晰察觉到一件事——谢征不知从何时起,与魏严的关系骤然变差。往日里即便不算亲近,也礼数周全,如今却处处刻意回避,连带着对她,也疏远冷淡了许多,往日的温和全然不见。
魏棠起初还憋着一股气:疏远便疏远,真到了没法收场的地步,大不了把婚事退了,谁也不耽误谁。
可心底的疑惑终究压不住。她寻了个机会,走到正独坐沉思的魏严身边,蹙眉开口。
“爹,你到底跟表哥之间发生什么事了?你不会在朝堂上对他出手了吧?”

魏严淡淡抬眸瞥了她一眼,面色沉冷,并未作答。
“我觉得肯定不可能。你平日里虽然总对他摆冷脸,看着格外严厉,可我心里清楚,你一直都很疼表哥、很器重他。我实在想不明白,表哥怎么忽然就跟你关系闹得这么僵,还连带着不理我了。”

魏严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你不用管这件事。你跟他的婚事不会有任何变故,他不敢,也不可能违逆他母亲的心意。”
说完,魏严起身径直转身离去,不给魏棠追问的机会。
魏棠站在原地,眉头拧得更紧,满心困惑烦闷,只得转身回了卧房。
她刚关上房门,一道黑影便悄无声息地从暗处现身,单膝跪地,正是她安插的暗卫。
魏棠快步上前。
“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谢征为何忽然这般疏远舅舅?”


“回主子,属下查明,谢征公子近段时间一直在重新彻查当年瑾州案的旧案,顺着蛛丝马迹层层追查,所有疑点、所有线索,全都指向了他的亲舅舅。所有人都推断,当年那场震惊朝野的瑾州案,定然与魏严脱不了干系,甚至魏严就是幕后真凶。”
魏棠心头一震。
“这……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谢征也是近两年才找到突破口,开始暗中查案,此前一直被蒙在鼓里,对当年的真相一无所知。”
魏棠瞬间恍然大悟,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又自嘲的笑。
“所以,我就成了那只殃及池鱼的鱼是吗?他查魏严的罪证,认定魏严是害他全家的凶手,就连带着我,一并被他划到对立面,彻底排除在外、全盘否定了……”

她靠在桌沿上,心里五味杂陈,既懂谢征身负血海深仇的恨意,又满心委屈。自己从未参与过任何阴谋,却只因是魏严的女儿,就被心上人彻底疏远,无端成了这场恩怨的牺牲品。
没过几日,魏棠在府中廊下撞见谢征。
少年一身劲装立在花木边,身姿挺拔,眉眼裹着一层化不开的疏离,看见她,下意识侧身避让,摆明了刻意躲开。
魏棠憋在心里的委屈一下子翻涌上来,快步上前拦住他,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嗔怪,也藏着实打实的不解。
“表哥,你到底想怎样。你厌恨我父亲,我都看在眼里,难不成连我也要一并避开?”

谢征脚步顿住,薄唇抿紧,看向满脸气恼的魏棠,喉结滚动,只挤出含糊的一声。

“我……”
血海深仇横在心头,千头万绪堵在胸口,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见他欲言又止,不肯给一句准话,魏棠心里又酸又凉,赌气偏过头,语气带着一股倔强。
“也罢,你要躲便躲。既然处处疏离,不如趁现在解除婚约,你我各安前路,互不牵绊。”

这话落地,谢征脸色骤然沉下,目光牢牢锁住她,语气强硬,没有半分犹豫。

“婚约,我绝不会解除。”
说完,他不愿再多停留,衣袖一拂,转身径直离开,背影冷硬决绝。
魏棠僵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方向,鼻尖发酸,眼底泛起一层水汽,满腹委屈无处宣泄,低声喃喃。
“不肯退婚,却又日日避着我。这算什么道理。倘若真要相守,日日这般冷淡,到头来也只剩相看两厌。”

心头郁结难解,入夜之后,魏棠避开府中耳目,悄悄赶往城外别院。
院内草木清静,五岁的安安正蹲在院中玩耍。
孩子眼尖,望见走来的魏棠,眼睛一亮,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扑过来,声音清脆软糯。

“姑姑!”
魏棠心里的烦闷散去大半,弯腰将他揽进怀中,手轻轻抚过他柔软的发顶。
“安安最近乖不乖?”

安安仰起清秀稚嫩的小脸,神色雀跃。

“安安很乖。前几日爹爹偷偷来看我,只是他脸色一直很冷。”
说着咯咯笑出声。

“姑姑说过爹爹只是性子冷,不会凶我。那天我拉着他陪我捏泥巴,他明明一脸嫌弃,还是顺着我陪我玩。”
孩童心思纯粹,说着大人权谋纷争之外的细碎欢喜。
魏棠眼底漾开一点暖意,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
“若是请先生过来教你读书识字,安安愿意吗?”

安安眼睛瞬间发亮,用力点头。

“愿意!学会写字,我就能常常给姑姑写信。”
高兴过后,小脸又垮下来,眉头轻轻皱起。

“可是读书的话,玩泥巴的时间就少了。”
他抬着头,眼巴巴看向魏棠,小心试探。

“姑姑,做完功课,我还可以随便玩吗?”
魏棠把孩子搂紧几分,语气柔和。
“自然可以。只要当日功课做完,其余时间任凭你玩耍,没人约束你。”

安安当即喜笑颜开,小手攥住她的胳膊,满眼期盼。

“太好了!我要给姑姑写信,也要给爹爹写信。姑姑以后要多来看安安好不好?”
看着孩子满眼依赖,魏棠心口泛起酸涩,顺了顺他的发丝。
“只要得空,我便会过来。我心里一直记挂你,只是世事不由人,没法日日守在你身边。”

夜色渐深,别院摆上简单晚饭,魏棠陪着安安一同用膳。小家伙捧着小碗,时不时抬眼打量她,心事重重的模样。
吃了几口,安安放下木勺,定定望着魏棠,稚嫩的声音带着担忧。

“姑姑,你今天不开心。”
魏棠动作一顿,放下碗筷。
“安安怎么看出来的?”

安安嘟起嘴巴,神情认真。

“我看得出来,姑姑没有往常高兴。是谁惹姑姑难过,我帮你去出气。”
看着小家伙一副要护着自己的模样,魏棠又暖又酸,低笑一声揉了揉他的头顶。
“你才这么小,还想着替我出头。”

安安挺起小小的胸膛,态度执拗。

“不管是谁欺负姑姑,我都要保护你。”
他往魏棠身边靠了靠,小小的身子贴过来,软糯的一句话,重重撞在人心上。

“姑姑就是我的娘亲。”
魏棠浑身一僵,神色怔住,心底掀起巨浪,低头看向怀里的孩童,声音微微发颤。
“安安,这话是谁教你的?”

安安摇摇头,眼里浮起一丝委屈。

“没有人教我,是我自己这么想的。别的小孩都有娘亲陪着,我从来没见过我的娘亲。姑姑疼我护我,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亲娘。”
魏棠鼻尖泛酸,眼眶泛红,伸手抱紧孩子,声音怅然轻柔。
“安安,你是有亲生母亲的。当年是情势所迫,我才把你从她身边带走。等你长大明理,说不定会怨我,怨我将你同生母拆开。”

安安伸出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脖颈,小脸贴在她肩头,语气无比笃定。

“我不会怨姑姑。你说过娘亲太过柔弱,护不住我。我在街上见过流浪的小乞丐,吃不饱穿不暖。若是我留在娘亲身边,说不定也会落到那样的下场。姑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