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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综影视之随梦执笔

2003年,无三省的计划准备开始了。

这几年无三省一直在暗中筹备,网罗人手,收集信息,画地图,估算时间,该准备的差不多都齐了。

唯一的变化是张起灵,原计划的核心人物,找不到了。

无三省在道上放了很多话,让人帮忙打探张起灵的行踪,还亲自跑了几趟有可能的地方,可张起灵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无三省找了大半年,连个影子都没摸着,急得嘴上起了泡。

最后没办法,只好改变计划,换了一批人,凑了一支队伍。

无邪那会儿二十多岁,刚从学校出来没几年,跟着三叔在古董行里混,懂些皮毛,但没真下过墓。他对三叔是打心眼里信任,无三省说什么他都信。

无三省跟他说有个地方藏着好东西,去看一眼,他就跟着去了。

七星鲁王宫、西沙海底墓,一拨人就这么懵懵懂懂地往下闯。

无邪在里头磕磕绊绊,有好几次差点把命交代了,但运气不错,每次都硬撑过来了。

无邪以为这就是三叔带他见世面,其实他不知道,那些本该张起灵陪他做的事,现在一股脑全压在了他肩膀上。

而真正的张起灵,那会儿正在内蒙古草原上。

张起灵回张家祖宅办完族谱和信物的事,就回来了。

那枚信物是一块玉,形状很简单,方方正正,刻着一个“张”字。他带回来给了云嬉,云嬉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找了一根红绳穿起来挂在脖子上。

“好看。”她说。

张起灵没说话,但看她的眼神很柔和。

他在草原上待着,偶尔去一趟香港处理张家的零碎事务。去香港通常三四天就回来,快的时候两天,办完事直接买票走人,从不耽搁。

云嬉也没闲着。她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

中国美术学院是她从初中就盯上的目标。她喜欢画画,从小就喜欢,在草原上没什么正经老师教,她就自己临摹画册,对着山水写生。她的底子是在野路子里打出来的,画风松散但有灵气,笔触里有股子野生的劲儿,跟科班训练出来的不太一样。

云嬉白天画画,晚上修习萨满术法。

两样都不耽误,时间安排得明明白白。

张起灵在旁边看着她蹲在地上铺了一地的画稿,从这张看到那张,偶尔指一下:“这张的树画得好。”

云嬉抬头:“你还懂画?”

“不太懂,”他说,“但看着舒服。”

“那就是画得好。”

他点了点头。

日子就这么过着。

草原上的春夏秋冬轮了一圈,风吹草低见牛羊,天上的云聚了又散。

云嬉画了一摞又一摞的稿子,屋里都快堆不下了。

2004年夏天,录取通知书寄到了。

云嬉从快递员手里接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拆开看了一眼,原地蹦了起来,在草地上转了好几圈。

“考上了考上了考上了!”

张起灵从毡房里出来,看着她举着一张纸满草地跑,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不少。

“我考上了!”云嬉冲过来把通知书举到他面前,“中国美术学院!国画专业!”

“嗯。”他接过去看了一遍,“恭喜。”

“走走走,收拾东西,去杭州!”云嬉眼睛亮得发光,“我要去看我哥!好多年没见了!”

云嬉跑回毡房里开始翻箱倒柜,把衣服、画板、法器、药包一股脑塞进一个帆布包。

张起灵站在旁边帮她叠衣服,叠得比她整齐。

两个人忙活了一下午,第二天一早就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火车开了两天一夜。

云嬉趴在窗边看风景从草原变成农田又变成城市,兴奋得坐不住,隔一会儿就要张起灵也看:“你看那边的山!跟广西的好像!”

“那边的河好宽啊!”

“哎那个楼盖得可真高。”

张起灵坐在旁边,她指哪儿他看哪儿,也不嫌烦。

到了杭州,热浪扑面而来。

云嬉在草原上待惯了,干燥凉爽的地方,一进杭州就跟进了蒸笼一样,空气湿黏黏的,贴在皮肤上,走两步就出汗。

她扯着领子扇风:“这也太热了吧。”

张起灵倒没什么反应,他什么气候都待过,早就习惯了。

两人按着地址找到了河坊街。老街窄窄的,两边全是老房子,青砖灰瓦,挂着各种招牌。

茶铺、绸缎庄、扇子店、古玩铺子挤在一起,游客不多,偶尔有几个本地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过去。

云嬉站在吴山居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匾,木头的,字迹有点斑驳。

她掀帘子进去,店里光线有点暗,货架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和泛黄的字画。

一个男人正蹲在地上擦柜子最下面那层,听见有人进来,先没抬头:“随便看啊,价格都在标签上。”

“哥。”

王盟的手停了。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看见门口站着的小姑娘,愣了好一会儿。

她长高了,脸也长开了,但笑起来那两个梨涡还在,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云嬉?”王盟的声音有点哑。

“哥!”云嬉扑上去抱了他一下。

王盟手足无措地站着,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背:“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考上国美了!”云嬉松开他,从包里翻出录取通知书给他看,“暑假先过来找你玩玩,顺便认认路。”

王盟接过去看,手指在纸上摩挲了一下:“真考上了,真好,真好……”他翻来覆去念叨了几遍,眼眶有点红。

云嬉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酸。

王盟比她大好几岁,小时候两个人一起在草原上长大,后来因为家里的一些变故分开,王盟出来打工,她跟着母亲留在草原上。这些年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她拉着他坐下,兄妹两个窝在店里的破沙发上聊了大半天。

张起灵安静坐在一边,偶尔被问到就简单应一声。

聊着聊着,云嬉就开始打量这间店了。

店面不大,东西堆得满满当当,地上还有没来得及收拾的纸箱和旧报纸。

窗台上一层灰,货架上有些东西摆得歪歪扭扭。

她哥一个人坐在那儿接待客人、整理货品、打扫卫生,里里外外都是他。

“哥,你在这儿干多久了?”云嬉问。

“四年了吧。”王盟搓了搓手,“老板人挺好的。”

“合同签了吗?”

“没签。”

“五险一金呢?”

“没……”

“工资多少钱一个月?”

王盟说了个数字,云嬉听完沉默了。

云嬉没在城里正式上过班,但也知道那个数在杭州这种地方租个房子都不够。心里算了一下,四年了,这点工资,还经常拖欠,这哪是打工啊,这是给人家做白工。

但云嬉没当场发作。她了解自己哥哥的性格,老实巴交的,不爱争执,受了委屈也不会说。云嬉当着面说太多反而让他难做。

晚上兄妹两个在外面吃了顿简单的饭,回王盟租的小屋子说话。屋子很小,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柜子就挤满了,但收拾得挺干净。云嬉坐在床沿上,看王盟给她倒水。

“哥,你跟我说实话,你那个老板到底怎么样?”

王盟端着水杯犹豫了一下:“其实……吴老板对我不算坏,就是店里事多,他经常在外面跑,顾不过来。我干习惯了,也还行。”

“工资都拖多久?”

“……最长的一次,三个多月。”

“三个月没发钱你吃什么?”

“凑合呗,有时候跟人借一借,发工资了再还。”

云嬉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哥,你得辞职。”

王盟一愣:“啊?”

“这活儿干下去有什么意思?钱少、没保障、老板人在外面跑不着家,啥事都你一个人扛。你这四年等于白干。你得提离职,该拿的钱让他结清,一分不能少。”

王盟低头搓着手:“他店里没别人了,我要走了他那边也转不开。”

“他转不开是他的事,”云嬉说,“你又不欠他的。你干活他给钱,天经地义。他拖着你的工资不给,是他理亏。你提离职,他要是不同意,你就找劳动仲裁。”

王盟从来没听过这个词:“劳动……仲裁?”

“就是政府管这种事的地方。”云嬉给他解释了一遍,“你不用怕,正常的。你是给他打工,不是给他卖命。”

王盟想了半天,最后点了点头:“行,那我等老板回来就跟他说。”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听说去了外地,应该快了。”

云嬉拍拍他的肩膀:“不急,你先想好怎么说,我在杭州待一阵子,有啥事你给我打电话。”

第二天云嬉又去了吴山居,帮着王盟整理了一下店里的杂物。

张起灵也来了,被云嬉安排去擦高处的货架,他个子高,伸手够得着。他擦得很认真,一块抹布叠得方方正正,从架子上头一路抹到底,灰尘全裹走了。

云嬉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她把王盟这些年干的活儿捋了一遍,心里有了数。

等老板回来了,该算的账得好好算。

可那个老板一直没回来。

无邪那时候正在西王母宫的蛇沼沼泽里折腾。

他跟着队伍往里走,一路上被蛇追、被沼泽陷、被各种诡异的东西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瘦了十几斤,回来的时候脸上都没血色了。爬出来以后他顾不上休息,又开始满世界打听三叔的下落。

他三叔在那趟之后失了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无邪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到处跑、到处问,手机打爆了也没消息。

等无邪从外面转了一圈回到杭州,已经是夏天快结束的时候了。整个人晒黑了一大截,眼皮底下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胡子也没刮,邋里邋遢地进了吴山居的门。

王盟看见他回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老板。”

“嗯?”无邪把包扔在沙发上,人往里头一倒,“累死了,给我倒杯水。”

王盟没去倒水。他站在那儿,把手心里的汗蹭了蹭裤腿:“老板,我想辞职。”

无邪的动作僵了一下。他从沙发上坐起来,皱起眉头看着王盟:“你说什么?”

“我想辞职。”

“不行。”无邪直接摆手,“店里就你一个人,你走了谁干活?不准走。”

“可是……”

“别可是了,”无邪的语气有点冲,“我现在这边事情多得很,三叔还没找到,一堆账没理清,你还在这时候添乱。”

王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性格本来就软,被这么一怼,嘴边的那些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王盟低头站了一会儿,小声说:“那我……那我再想想。”等下班回了自己住的小屋,给云嬉打了个电话。

第二天下午,云嬉一个人来了吴山居。

她穿了一条素色的裙子,头发松松扎着,脸上干干净净的,进来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无邪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声音迷迷糊糊抬头,然后整个人就醒了。

门口站着的姑娘逆着光,夏天的阳光从门外面照进来,在她周围镀了一层金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嘴角两个梨涡若隐若现,整个人看着清清爽爽的,跟这个堆满了灰尘和旧货的小店像是两个世界来的。

无邪第一反应是坐直了身子。

他飞快地用手抓了两下头发,又偷偷扯了扯自己皱巴巴的衬衫领子,嘴角往上扬,挤出一个自认为很得体的笑容:“你好,请问——”

“你好,我叫云嬉,王盟的妹妹。今天过来是帮我哥正式提离职的。”

无邪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无邪张着嘴站了好几秒,脑子里翻来覆去一句话:王盟的妹妹?那个要辞职的王盟?他妹妹?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她的脸。挺好看的,笑起来跟小太阳似的。再想想她刚才说的话,来帮她哥提离职的。

也就是说,昨天他刚训了王盟一顿,今天人家妹妹就找上门了。

无邪的脚趾头在鞋里抠了一下。

“那个,你先坐。”他把旁边一堆旧报纸扒拉开,腾出一张椅子,“喝水吗?我去倒。”

“不用麻烦了。”云嬉坐下来,客气但直接,“我来就是想跟你聊一下我哥的事。他在你这里干了四年,没签合同,没有五险一金,工资经常拖欠。我哥老实,不会说,但我当妹妹的得替他问问,这些都是怎么回事?”

无邪站在原地,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他这几年确实很少管店里的事,工资有时候手头紧就拖一拖,反正王盟也没催过。

合同社保什么的,他压根没想过。他就是个小本买卖,以前也没雇过外人,王盟是他招的第一个,他确实啥都没给人家办。

“这个……是我疏忽了。”无邪坐到对面,挠了挠后脑勺,“之前确实没顾上,王盟也没跟我提过……”

“他不好意思提。”云嬉说,“但他不提不代表不该给。四年了,该交的社保没交,该发的加班费没发,节假日补贴也没有。我哥天天守着你这店,一年到头连个假都没有。”

无邪越听越心虚。他坐在那儿,面前这个姑娘说话不紧不慢的,语气也不凶,但每句话都在点上,他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他脑子转得飞快。

不能让她走。不是,不能让她哥走……不对,是不能让她走了就再也不来了。

他脑子里那个弯拐得很快:他要是放王盟走了,这姑娘以后就跟吴山居没关系了。他要是把王盟留下来,把待遇都补齐了,她至少还会偶尔来看看她哥吧?

就这么定了。

无邪“腾”一下站起来:“你等我一会儿。”

他冲进仓库,把无三省这些年丢在里面的旧货翻了个底朝天。他三叔收藏的东西不少,虽然很多在别人看来不值钱,但无邪在古董堆里泡大的,知道哪些是好货。他挑挑拣拣拿了十几件,抱出去找了个相熟的同行转手卖了。

当天晚上,他捧着一沓现金和一堆合同回来。

“王盟,”他站在店里面,声音有点喘,“你过来。”

王盟从后面过来,云嬉也跟着站起来。

无邪把东西往桌上一摊:“这是补你四年所有的欠薪,按杭州市最低工资标准三倍算的,你别问为什么三倍,我按最高标准算的。这是社保补缴的折算,这是节假日加班费,这是四年年终奖补发。另外我多付了你一年工资,算……算赔礼道歉。”

王盟看着桌上那沓钱,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老板,这、这也太多了……”

“不多。”无邪打断他,“你该得的。还有,从现在开始,签正式劳动合同,五险一金全上,工资翻倍,双休,法定节假日照休。你要是还愿意在店里干,就签这个。”

他把一份新合同推过去。

王盟愣愣地看着合同,又转头看了看云嬉。

云嬉走过来翻了翻合同,抬头看了一眼无邪,眼神里带着点意外。

“行,这合同挺正规的。”她把合同递给王盟,“哥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

王盟翻了翻,手有点抖。四年的憋屈在这一刻全散了。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老板……”

“别,别哭。”无邪赶紧摆手,“你签了就行。”

王盟签了字。

云嬉站起来,朝无邪伸出手:“谢谢你,吴老板。这样处理很公道。”

无邪赶紧握了一下她的手,又飞快松开,耳朵尖有点发烫:“应该的应该的,之前是我不对,以后不会了。”

云嬉笑了笑:“那我哥就继续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无邪连声说,“他干活比我强多了!”

云嬉走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冲无邪摆了一下手,然后掀帘子出去了。

风铃响了一声,门帘落下来,挡住了云嬉的背影。

无邪站在店里,耳朵尖还是烫的。

王盟在旁边收拾桌上的合同,抬头看了他一眼:“老板,你脸怎么这么红?”

“天热。”无邪闷声说了一句,转身回了柜台后面。

当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遍一遍放下午那个画面,姑娘站在门口逆着光,梨涡浅浅的,笑着跟他说话。

然后下一秒就是“我是来替我哥提离职的”。

无邪捂住脸,在被子里闷闷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