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第一次在正式场合见到林晚,是在一场投标会结束后。
他代表景衡资本坐在会议室主位对面,手指搭在桌面上,听下属做完最后的汇报总结。对方公司派来的项目负责人是个年轻女人,穿一身得体的浅灰色西装,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说话时语速不快不慢,把方案的每一处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
她讲完后朝他这边微微点头示意,嘴角带着一个职业性的、恰到好处的弧度。沈煜看着她左脸颊那个浅浅的酒窝,回了一句"方案不错,回去等通知"。
她转身走了。他的视线在她背影上多停了一秒,随即收回来继续看桌面上的报价单。景衡资本是业内出了名的冷面收购方,他不会在公开场合对任何一家合作方表现出额外的好感,尤其是对她。
但他回去之后查了她的资料。林晚,二十八岁,华锐策划的项目副总监,入行五年升了三回,履历干净漂亮。毕业院校那一栏填着A大,跟他同一所大学,比他低两届。
他看着那条信息安静了一会儿,把电脑合上了。
接下来的半年里,他们在各种场合碰面。商务晚宴上她端着酒杯跟一圈人打招呼,跟他碰杯时礼貌又客气,说"沈总最近那笔并购案做得很漂亮",他回"林总的方案也很周全"。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清朗坦荡,完全没有认出他的迹象。
沈煜把杯沿送到嘴边抿了一口,没告诉她他跟她碰过无数次杯,在大学里那些他端着柠檬水站在人群边缘看她跟别人说笑的夜晚。
华锐跟景衡的竞标开始变得频繁。林晚所在的团队接连拿下了两个原本预期会被景衡收入囊中的项目,业内开始传"华锐那个女策划挺能打"的流言。沈煜坐在办公室看季度汇报的时候,下属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句"华锐那边林晚好像盯我们盯得挺紧",他听完只说了句"知道了",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回家之后他在书房里把收集到的林晚近年的公开讲话和采访看了一遍,发现她对景衡的判断精准得过分——她几乎抓住了他们每一次报价策略的软肋。他把那些视频反复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她每次提到景衡的时候语速都会比平时快一点点,像在刻意提防什么。
"也正常,"他想,"她在防着景衡。她不知道景衡背后的人是谁。"
有一次竞标会上,林晚在休息区整理资料,沈煜路过她桌边的时候被一支放在桌角的铅笔勾住了视线。那支笔的笔杆上套了一个浅蓝色的防滑套,握笔的位置有一个被指甲掐过的浅浅凹痕。他认得那个凹痕的形状——她从小握笔就喜欢用力,掐出来的痕迹会在笔杆上留很久。
他那天回去之后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电脑屏幕上还开着下一轮竞标的准备资料。他盯着那份资料看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拨了个内线电话给下属:"第三轮报价下调百分之三。不要对外说理由。"
后来华锐拿下了那个项目。林晚的团队在庆功宴上欢呼的时候,沈煜的办公桌上摆着最终签完的合同复印件。他翻到甲方签字那一页,看着她的名字落在纸面上,字体是略圆润的行楷,跟她大学时候在作业本上涂黑疙瘩用的那支笔一样。
年底有一场行业峰会,林晚作为华锐的代表上台做了主题发言。沈煜坐在台下第三排的位置,听她讲数字化转型的未来趋势。她讲得松弛而从容,偶尔会根据听众的反应停顿一下,左脸颊那个酒窝在讲到兴奋处时若隐若现。灯光从舞台上方打下来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跟多年前那个蹲在冰湖边上手背流血、毛衣领口沾着冰水的女孩判若两人,又分明是同一个人。
散场之后沈煜从侧门走了出去。晚风夹着冬天的寒气灌进来,他裹了裹大衣快步走向停车场。走到车边的时候余光瞥见一道身影靠在另一辆车旁边打电话,声音被风切得断断续续:"……对,方案改第三版……没事今晚来得及……你先下班吧我自己回去弄……"
他拉开车门的手顿了一瞬。那道声音他听了半辈子——在宿舍楼下隔着阳台听到的早晨的电话里,在奶茶店吧台后面接单的声音里,在毕业典礼上她喊同学名字的尾音里。每一帧都拆碎了混进他后来所有的记忆里。
他上了车,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没发动引擎。隔了几辆车的距离,她还在打电话,声音越来越远了。车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他用手指在那层雾气上画了一条细线,又抹掉了。
年后,华锐内部忽然传出了林晚可能要跳槽的消息。沈煜从多个渠道确认了这个信息的真实性——她在接触景衡以外的几家同行。消息传到他这里的时候是周五下午,他正在批一份并购案的评估报告,听到之后批文件的笔尖在页面上停了几秒钟,留下一小片墨水洇开的痕迹。
当天傍晚他推掉了原本的应酬,在办公室待到很晚。七点多的时候前台告诉他楼下有一位华锐的林女士,没有预约,说有项目上的事想当面聊聊。
沈煜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句话,沉默了几秒,然后对前台说:"请她上来。"
林晚推门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雾霾蓝的大衣,脖子上裹着一条米白色羊绒围巾,整个人被暖气烘化了睫毛上沾的细小水汽。她站在他办公桌前,没有坐下,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点罕见的不确定。
"沈总。"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我有点事想问你。"
沈煜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左边脸颊那个酒窝因为抿着嘴的动作而浅浅地显出来。他把目光从那个酒窝上移开,落回她的眼睛:"你问。"
"我最近收到了一份猎头的offer,对方让我过去给一个项目做负责人。"她看着他,目光坦然,"那个项目背后跟景衡有间接关联。我想知道——这个安排跟你有没有关系。"
办公桌旁边的落地钟嗒嗒地走着。办公室里的暖气让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淡淡的白雾。沈煜看着她站在那里,微微偏着头等待他的回答,眉目间带着一种"我已经准备好了应对任何答案"的平静。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林晚在他走近的时候微微后退了半步,但他停在了两步远的位置,垂下眼看了看地面,又抬起来看她的脸。
"有关系。"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在拆一件放了很久的东西,"那个人是我安排的人,他给你的条件比你现在的高百分之四十。你跳过去之后他的项目会跟景衡合作,而我会确保那个项目做到你手里最好的那个级别。"
林晚的眉心微微蹙起来:"为什么?"
沈煜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窗外的城市灯火从落地玻璃外面透进来,把整个办公室映成一片深蓝色的静谧。他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嘴角弯得很轻很浅的笑法,跟平时在投标会上毫无温度的微笑截然不同。
"因为我看了你这两年所有的方案。"他说,"你值得更好的平台。华锐给你开的薪水配不上你的能力。"
林晚的眉头没有松开,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像是想从那张一贯冷淡的脸上读出更多的东西。她的目光扫过他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后颈那截在衬衫领口上方露出来的皮肤,然后忽然定住了。
她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后她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试探:"……你后颈有一颗痣。"
沈煜的眼睫颤了一下。他没有动。
"我认识一个人,"林晚说,声音越来越轻,像在把自己拽回某个很远的时间节点,"很多年前冬天,我在一个湖边拽上来一个男孩。他跑掉的时候后颈也有一颗痣。跟你那个位置一模一样。"
沈煜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落在落地窗外无边无际的夜色里。他开口,嗓音哑了一度:"你想起来我了。"
"你没告诉我。"
"你在投标会上看我的表情完全不认识我。"他说,声音平缓而轻,像在陈述一件早已接受的事实,"我以为你彻底忘了那件事了。我本来也没打算提。"
林晚站在原地没动。她的表情从惊讶慢慢过渡成一种复杂的、混着茫然和某种被触动的柔和的情绪。她往前走了一小步,停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所以你帮我安排跳槽,是因为那时候的事?"
沈煜低下头看着她。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整个办公室的灯光和她的轮廓。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很低很低:"有那件事的原因。也有别的原因。你方案做得确实好,跟你是不是那个人没有关系。但是——"
他顿了一下,喉结轻轻滚了滚:"但是如果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我不会让人去挖你。因为那样我就有理由在项目会上多看你几眼。我只是……不太想承认这个理由。"
林晚站在他面前,仰着头,视线从他的眼睛慢慢落到他嘴角那道终于不再隐藏的、弯着的弧度上。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她背后铺成一片碎金,冬天的夜晚静得像一颗被冻住的琥珀。她忽然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的弧度跟很多年前那个蹲在冰湖边上、手背流血还把外套裹在别人身上的小女孩重叠在一起。
"那时候那个男孩冷得嘴唇都紫了。"她说,"跑得飞快,外套也没还我。"
"还了。"沈煜从大衣内侧口袋里取出手机,解锁之后翻到相册里一张陈旧的扫描件——一件叠好的蓝白色校服外套的照片,袖口缝着一小块色差明显的布,领口绣着一行已经模糊了的小字。
"我没扔。"他说,"一直收着。哪天你要的话——"
林晚伸手把他手里的手机轻轻推开了。她往前迈了最后半步,两个人之间那两步距离变成了不足半步。她仰头看着他,声音比刚才更柔,像冬夜房间里化开的暖气:"沈煜。你安排的那个猎头,让他明天给我发正式offer。"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河面下冰裂开一道缝,暖光从底下透上来。他压着嘴角的弧度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好。"
林晚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原地没动,还是那个站姿,双手垂在身侧,碎发底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她,整个人像一棵被放了太久终于等到移栽的树。
"沈煜。"她手搭在门把手上,"下次见面别再把你的竞争对手推给别人了。你要挖就直接挖。行不行?"
他弯着嘴角点了头。
门关上了。他独自站在办公室里,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碎成一片深蓝色的海。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张褪色的校服照片,又抬头看了看她刚才站过的位置,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
行。下次直接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