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章

距离暑假还有半个月的时候，林晚靠在沈煜公寓的沙发上翻手机日历，随口说了一句："下周考完最后一门就得回家了，我妈催了好几回。"

沈煜本来在茶几对面削铅笔，听到这句话笔尖"啪"地断了一小截。他低着头看着断掉的铅芯沉默了两秒，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换了个角度继续削，但林晚注意到他捏铅笔的手指捏得发白了。

"……回去多久？"他问，语气极力保持平稳。

"两个多月吧。开学前回来。"林晚翻着日历算日子，"七月初到八月底，我妈说今年热得早，让我早点回去帮着搬家——哦对，我们家要换房子了，我妈看中了一个带院子的，她说等搬好了让我回去挑窗帘。"

沈煜"嗯"了一声，把削好的铅笔放进笔筒里，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林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端杯子的时候手微微攥着杯壁，指节发白，整个人像一株被蔫了水份的植物。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沈煜。"

他回头，表情还是平的，但眼底那点闷闷的东西根本藏不住。他走过来在沙发边上坐下，离她隔了一个身位，双手握着水杯搁在膝盖上，下巴微微低着。

"你暑假回来之后……还能记得我吗。"他问。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被他这句话气笑了："我失忆了？两个月就不记得了？"

沈煜没笑。他垂下眼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喉结滚了一下："你以前寒暑假回去的时候，从离校到开学，中间有七十六天，你一共发了三条朋友圈，全都是跟别人合照。我不知道你暑假干什么，不知道你吃什么，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一度："现在知道了。但两个多月看不见你……"

他没说完，林晚已经懂了。她伸手把那只水杯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到茶几上，然后捧住他的脸让他抬起来跟自己对视。碎发底下那双黑沉沉的眼里确实盛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小狗怕主人出门久不归家似的忧虑，微微泛着一点水光。

"我每天给你打视频。"林晚说，"一天一个，不够就两个。"

沈煜的眼睫毛颤了颤："真的？"

"真的。"林晚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而且你可以来我家玩。反正你暑假不是没事吗？去我家附近的图书馆看书也行，我白天帮完家里的事下午就能出来。"

沈煜整个人像被这句话按了某种开关，从蔫巴巴的状态瞬间亮了半度。他抬手覆住她捧着自己脸的手背，声音带着一点不确定的紧张："……你妈看到我怎么说？"

"就说是我男朋友。"林晚说得很自然。沈煜的耳朵又红了。

隔了几天林晚跟妈妈打电话的时候聊起暑假的安排，随口说了句有个同学可能过来玩。她妈在电话那头热情得很："男同学女同学啊？多带几个回来热闹，你房间我收拾出来了。"

林晚瞄了一眼坐在旁边假装看书其实耳朵竖得老高的沈煜，对着话筒说："男的，姓沈。他住我们学校附近，暑假没地儿去。"

她妈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语气变得微妙起来："姓沈？长得什么样？多高？你们班上的？"

"妈——"

"行行行，妈不问了。"她妈在那边笑起来，"你带回来就行，妈给做好吃的。对了，咱们新家院子那颗桂花树我给你留着做书桌位呢，你让你那个同学来搭把手搬个东西也挺好。"

挂了电话之后林晚回头，沈煜把书举在脸前面挡着，但从书页上方露出的半只眼睛亮得惊人，嘴角那个弧度压都压不住，像听见主人说"带回家"之后尾巴开始疯狂转圈的小狗。他放下书咳嗽了一声，故作镇定地开口："伯母说让我搬东西？"

"你耳朵怎么这么尖。"

"她说新家院子有桂花树让你看书用。"沈煜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转过身子正对着她，眼睛里的光从黑沉沉的底色里亮起来，像冰面底下透出来的暖泉，"我想去帮你们看那棵桂花树长得好不好。用不用施肥。冬天要不要包防寒布。"

林晚看着他这副认真规划桂花树养护方案的样子，忍着笑戳他额头："你是去见我家的还是去见我家树的？"

"都见。"他捉住她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蹭了一下，声音软绵绵的，"先见树，再见你妈，最后见你。顺序排过了。"

他松开她的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本线圈本翻到最新一页，刷刷写了两行字，然后转过给林晚看："6月4日，她让我暑假去她家。她妈说桂花树给我留位置。我要把这件事写进年度重点条目里。"

落款画的狗爪印比之前任何一个都要大一圈，歪歪扭扭的爪子印几乎占了半页纸，看得出来画的人心绪过于澎湃，手已经不太受控制了。林晚看着那个放大了好几倍的狗爪印，终于笑出了声，整个人往后仰在沙发上，沈煜也俯身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膀旁边，碎发扫着她的脸颊，整个人带着一种暖烘烘的、得逞了之后彻底放松下来的满足感。

"晚晚。"

"嗯？"

"暑假去你家的话，我能带速写本吗。"

"带。多带几本。把你那面墙上欠的春夏秋冬都补上。"

沈煜把脸埋进她肩膀和沙发靠背的缝隙里，闷声笑了一下。那只手悄悄绕过来扣住了她的手指，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林晚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他扣得紧紧的，像是一辈子都不打算松开了。

窗外六月的风裹着槐花的甜香从窗缝里钻进来，拂过沙发边角摊开的线圈本，那页纸上歪歪扭扭的大狗爪印旁边又多了一行字，是林晚趁他不注意时偷偷添上去的，字迹比他的潦草多了，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夏天要来了。带小狗回家见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