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是带着伤来的。
寒潭上方那方天窗被云遮了,月光收了个干净,石阶上灌进来的风湿漉漉的,裹着泥土和旧叶子沤烂的味道。脚步声从顶端一路往下,轻一脚重一脚,走几步停一下,像在摸黑下楼。
顾晚鱼睁开眼。
不是殷昼。殷昼走路沉而稳,一步一顿。这个人的步子发飘,节奏是乱的。她坐直身子,把白狐裘拢紧,然后闻到了血——被雨水冲得很淡,混着湿衣料的潮气,从石阶上方一路拖下来。
酒儿。


扫描完毕。来者谢云归,左肩外伤,失血量中等,未伤骨骼。身后无追兵。
谢云归出现在拐角的时候,月光恰好从云缝里漏了一缕。月白长袍的左袖被撕掉了大半截,手臂上有一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小臂淌到指尖,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他按住左肩,抬头看见她的时候嘴角弯了弯,但嘴唇发白,不知道是失血还是被雨淋的。

深夜叨扰,圣女大人莫怪。
谢师兄这是被雨淋了?


被雨淋了,也被狗咬了。
谢云归把后背靠上石壁,喘了口气才继续说

掌门下令,三天后开启血祭大阵。名单上第一个就是你。
他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滴血的手臂,然后把没有受伤的那只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纸面发黄,边缘焦黑,和上次那张残页是同一个质地。他两指夹着那张纸递向她。

寒潭禁制是以你血脉为引设的,你走不出这道门。强行破禁,掌门那边立刻就会知道。
他说,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还没说完就撑不住了

我翻遍了禁制录残卷,找到了这个。
顾晚鱼接过纸展开。上面画着一道复杂的手诀,注解密密麻麻挤在边缘,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在仓促间抄下来的。
以血为引,配这道手诀,可以暂时压住禁制的气机感应。
谢云归说

压住之后你走出去,掌门不会立刻察觉。但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之后气机复位,他会知道你走了。
顾晚鱼把纸收进袖中,抬头看他。
师兄冒这么大的险来给我送这个,要什么回报?

谢云归靠在石壁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笑意很淡,像是在自嘲。

我不要回报。我查了三个月你的身世,查到一半发现自己查的不是你的来历,是他们欠你的债。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你母亲不是人。你父亲不是你父亲。玄清宗养你这么大,为的就是在你最值钱的年纪把你放上祭坛。这种事谁知道了都得做点什么,不然往后睡不着觉。
他把后背从石壁上撑起来,站直了身子

消息带到了,手诀也送到了。掌门的人在找我,我不能在你这里留太久。
他转身往石阶上走。走了三步,停下,没有回头。

狐裘你留着。手诀的注解在背面,我字丑,你将就看。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更轻,像是自言自语

三天后的事,我不会旁观。
脚步声沿着湿漉漉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上走,渐渐远了,最后被雨声吞没。
顾晚鱼把那张纸从袖中重新拿出来,展开。就着头顶漏下来的月光看背面那些歪歪扭扭的注解,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脚步声。
稳的,沉的,一步一顿。
她没有抬头,嘴角弯了一下。
殷昼从石阶上走下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他在她面前站定,没有说话,先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张泛黄的纸上。
谢云归来过了。

不是问句。他在石阶上就闻到了血腥味,也闻到了不属于她的气息。
来过了。送了这个。

顾晚鱼把纸递给他
寒潭禁制的手诀,可以暂时压住气机感应。一炷香的时间,走出去不会被发现。

殷昼接过纸,低头看了很久。久到顾晚鱼以为他要把那张纸盯出一个洞。然后他把纸重新叠好,塞回她手里。

手诀是真的。
他说,声音平得像在确认一个事实

但一炷香不够。
不够?


从这里到山门,最快也要三炷香。一炷香你连寒潭的地界都出不去。
顾晚鱼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纸上那道复杂的手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所以不能跑。


不能跑。
那就不跑。

殷昼看着她,黑眸沉沉的,等她继续往下说。顾晚鱼抬起头来,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嘴角那道弯起来的弧度——不是乖巧的、示弱的笑,是猎手发现猎物也在盯着自己时,那种心照不宣的、带刺的笑。
他想血祭,总要摆祭坛吧。祭坛上总要有人动手吧。动手的那个人总要把刀举起来吧。

她把纸重新折好,塞进袖子里,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明天的早饭
举刀的瞬间他离我最近。近到不需要一炷香,也不需要跑——近到我一伸手就能碰到他。

殷昼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疯了。
没有。

顾晚鱼把白狐裘拢了拢,缩回石壁边,声音懒洋洋的
我只是不想跑了。跑出去还要躲,躲起来还要等,等他死了或者我倒台了才能回来——太麻烦了。不如让他来。笼子门开着,他自己走进来,走到我跟前。然后我把门关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什么家常便饭。但殷昼看到她垂在膝头的那只左手,指尖亮了一簇极细的金白色火苗,只亮了一瞬就灭了,像是在附和她刚才那句话。

所以你让我——
殷昼开口,声音低哑。
我让你什么都不用做。

顾晚鱼打断他,把白狐裘分出一半搭在他肩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
你这几天不是一直在吗?继续在就行。等到那天,他举刀的时候,你在旁边站着就够了。剩下的我自己来。

殷昼低头看着搭在自己肩上的那片白绒毛,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把外袍从臂弯里抖开,铺在湿漉漉的石面上,盘腿坐了下去。背脊挺得笔直,面朝石阶口——那个位置刚好能把所有从上方进入寒潭的通道都收进眼底。

手诀你从明天开始练。
他说,没有回头

练到闭着眼也能掐出来。一炷香不够跑,但万一出了变故,你必须能用它。
知道。


还有,三天后你不准一个人上去。
顾晚鱼弯了弯嘴角
好。

雨还在下。石阶上方偶尔灌进来一股湿漉漉的风,把天窗外的雨丝吹进来几缕。殷昼伸手把快要从肩上滑下去的狐裘往上拢了拢,不是给自己拢,是把她搭过来的那一半重新盖回她身上。然后他收回手,继续面朝石阶口坐着。一整夜没有换过姿势。
他身后,顾晚鱼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但她藏在袖中的左手正悄悄掐着一道手诀,指尖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慢慢变换姿势,一遍,又一遍,直到手指记住了每一个关节该弯曲的角度。
意识空间里,酒儿的蓝光安静地亮着,像一个替她守着夜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