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没有昼夜,月光从天窗漏下来的时候就是夜。
顾晚鱼是被香气叫醒的。不是姜汤那种辛辣的暖香,是油脂在炭火上炙烤时炸开的焦香,混着蜜糖融化的甜,一层一层地从石阶上方滚下来,把她从浅眠里捞了出来。
她睁开眼,正对上殷昼弯腰搁下食盒的动作。
那只食盒是黑漆的,三层,边角包着铜,搁在湿漉漉的石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殷昼没有看她,低头揭开盖子,热气涌出来,在两个人中间炸开一团白的雾。
最上层是蜜汁烤鸡翅,鸡皮焦黄发亮,蜜汁凝成薄薄的琥珀色糖壳。中间是菌菇汤,汤色乳白,浮着枸杞和党参。最下层是一碗白米饭,顶上卧着一只荷包蛋,蛋黄半凝固,筷子尖戳开就是金黄色的溏心。
顾晚鱼裹着白狐裘凑过去,毛领子堆在下巴底下,眼睛瞪得圆圆的。
这是抢了哪家酒楼的后厨?


妖盟有灶房。
你做的?


……灶房有厨子。
顾晚鱼“哦”了一声,筷子已经夹起鸡翅咬了下去。蜜汁在舌尖化开,鸡肉嫩得几乎不用嚼,她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睛眯成两道月牙——这个表情不是演的,她泡了四天寒潭,加起来只喝过一碗姜汤、两碗清粥,这口肉咬下去,连意识空间里的酒儿都弹了一串气泡出来

看起来好好吃哦小鱼你能不能分我一口 (º﹃º)。
(你是系统,吃不了东西。)

顾晚鱼在心里回它。

我知道。
酒儿闷闷的,蓝光缩了缩

但我可以看你吃嘛。你吃香一点,我看着就高兴了。
顾晚鱼差点被鸡骨头呛到,咳了一声,端起菌菇汤灌了一口。
殷昼坐在旁边,没动筷子。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像个等先生抽查功课的学生。但眼神不是学生看先生的——是守财奴看宝贝的,沉甸甸的,带着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专注。
你不吃?

顾晚鱼从饭碗里抬起头,嘴角沾着一粒米。

我不需要进食。
他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水声盖过去

看你吃就行。
顾晚鱼的感知强化捕捉到他心跳的频率——扑通扑通,比正常快了小半拍。她假装没注意到,低头继续扒饭。筷子碰到荷包蛋的时候,她把蛋夹成两半,一半留给自己,另一半递到他面前。
张嘴。

殷昼低头看着筷尖上那半只淌着溏心的荷包蛋。蛋黄正顺着缝隙往下淌。他应该拒绝的。
然后他张了嘴。
顾晚鱼把蛋送进他嘴里,动作自然得像喂过一百次。殷昼嚼了两下咽下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又红了
好吃吗?


……嗯
那明天让厨子多做一份,你陪我吃。

殷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从食盒底层摸出一个青瓷小壶,倒了一杯热茶推到她手边。茶汤碧绿透亮,浮着一片完整的薄荷叶。

解腻的。
顾晚鱼抿了一口,薄荷的清冽从舌尖凉到喉咙。她捧着茶杯靠在石壁上,肚子饱了,身上暖了,连寒潭那股阴冷都变得不再难以忍受。她甚至有点犯困——不是虚弱的昏沉,是吃饱喝足之后窝在暖和地方的那种舒舒服服的困。
殷昼。

她闭着眼睛,声音含糊得像要睡着了。

……嗯。
你为什么每天都来?

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顾晚鱼差点真的睡着,才听到他开口。

因为这里有你。
他的声音低得像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水

妖盟里的人,看见我就跪。玄清宗的人,看见我就想杀。只有你——
他停下来,没有说完。
顾晚鱼没有睁眼,也没有追问。她知道他没说的那半句是什么。
饭吃完之后,殷昼没有立刻走。他把食盒收好搁在一旁,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并排坐着。月光从天窗正中央往西偏了两指,水面上银光碎成一片一片的,晃晃悠悠地荡。顾晚鱼的呼吸渐渐绵长,裹在白狐裘里缩成一小团,脑袋歪向一侧,离他肩膀只差不到一掌的距离。
殷昼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昨晚他用这只手为她热了姜汤。更早之前,他用这只手碰过她的手背,只碰了一息就收回去,然后整夜都没能合眼。三百年来他握过剑,掐过妖诀,捏碎过无数人的喉咙,却从来没有用这只手为另一个人做过一碗热汤。
那只手微微蜷起来,指尖扣住掌心。
意识空间里,酒儿的蓝光轻轻闪了一下,播报简洁利落:

【系统092提示:殷昼好感度+2,当前好感度70。】
顾晚鱼没有睡着。她在装睡,感知醒着,捕捉到他掌心蜷起的那个动作,捕捉到他偏过头来看她的那一瞬目光——像是在漫漫风雪里走了很久很久的人,忽然看见一盏灯火。他不知道这盏灯会不会灭,所以只敢站得远远的,把手伸出来,借着那一点点光确认自己还有温度。
(别吵,让他多看一会儿。)

她在意识里轻轻说。
酒儿立刻消了音。蓝色光团缩成毛茸茸的小球,安安静静地蹲在角落,亮着温吞吞的光。
过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顾晚鱼才装作刚刚醒转的样子睁开眼睛。殷昼已经收回了目光,端端正正地坐着,脸上的表情又恢复成那副寡淡如水的模样——但他没有走。以前他总是在她醒来之前就离开,今天没有。
你没走?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真切的睡意。这次不是演的,她刚才真的差点睡着了。

就走了。
话落,他却没有站起来。 顾晚鱼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歪过去的那一侧,肩膀离他的手臂只差不到两指宽了。是她自己歪过去的,还是他悄悄挪近了一点?她不确定,但也没打算深究。 她坐直身子,伸了个懒腰。白狐裘从肩上滑下来,她伸手去捞的瞬间,左手指尖忽然冒出一簇极细的、针尖大小的火苗。那火苗是淡金色的,只亮了一瞬就灭了,像夜空中划过的一道流星,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 但殷昼看见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一把攥住她的左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盯着她空无一物的掌心,眼底那层暗红色的光又浮现了一瞬,声音压得极低

刚才那是什么?
顾晚鱼自己也愣了一下。她感觉到丹田里那缕妖气刚才猛地窜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尾巴,不受控制地往指尖涌。她低头看自己的掌心——什么都没有,但那点温热还残留在皮肤上,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子。
不知道。

她老老实实地说
可能是我灵根在修复。

殷昼没有松手。他的拇指按在她手腕内侧,那个位置刚好能摸到脉搏。她的脉搏很稳,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地跳着。但他自己的脉搏快得多,顾晚鱼能感觉到他指尖在微微发颤。

你的灵根不是碎了三成?
他问,声音里多了一丝她之前没听过的情绪——紧张。
是在修复。

顾晚鱼没有抽手,任由他扣着腕,只是偏过头看他,眼底是坦坦荡荡的清澈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它自己在长,虽然慢,但在长。

殷昼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他的手指在她腕间慢慢松开,变成轻轻搭着,像是确认了脉搏的跳动之后终于放下心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她腕上的那只手,沉默了两息,然后收回去,站起身。

明天我让厨子多加一份。
顾晚鱼弯起嘴角
你答应陪我吃了?

他没有回答,转身往石阶上走。脚步还是那种一步一顿的节奏,沉沉的,稳稳的,但在拐角处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月光照亮他半边侧脸,照出他唇角一条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不是笑,但比笑更难——是一个人把心事藏了三百多年,忽然被人掀开一角,发现掀开之后并不疼。
那个清瘦的身影就消失在石阶尽头。
顾晚鱼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过的手腕。他刚才攥她的力气太大了,皮肤上留了一圈淡红色的指印,在月光下看着像是戴了一只细细的红镯子。她转了转手腕,轻声说了一句
下次轻点行不行。

脚步声早就没了,这句话落进空荡荡的寒潭里,连回音都没有。
但她知道他会轻的。下次,或者下下次,他一定会轻的。因为他是那种人——你说了他就会记住,记住了就会改。
(酒儿。)


在呢小鱼。
蓝色光团“噗”地展开,变成一个毛茸茸的小球,弹了两下,跳到她意识空间的正中央。
到七十了。

是的!七十了!
不急。

顾晚鱼裹了裹狐裘,重新靠在石壁上,闭眼之前又说了一句
让他自己慢慢长。感情这种东西,催出来的不真,他自己长的才结实。

酒儿没有接话。蓝色光团安静下来,变成小小的一团,像只蜷着睡的猫,尾巴轻轻甩了一下。
过了很久,久到顾晚鱼快要睡着的时候,它才轻轻开口,声音软软的,不是播报数据时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是它后来慢慢学会的、属于“酒儿”这个身份的语气。

小鱼。
嗯?


他刚才在月光里笑了一下下。
酒儿顿了顿

是真的笑了,不是错觉。我扫描了三遍,确认了。
顾晚鱼没有睁眼。她把脸埋进白狐裘的毛领子里,嘴角弯了弯。
知道了。

月光在水面上晃了晃,安静得像这个秘密从来没有被说过一样。
寒潭深处,禁制的嗡鸣声又弱了几分。锁链在深渊底下轻轻动了动,铁锈磨过石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叹息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