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中旬,国乒男队里约奥运名单正式公布。
消息出来那天姜霏正在天津训练馆的更衣室里换衣服,手机放在长凳上连着震动了好几轮。她以为是苏棠催她出去训练了,拿起来一看才发现是好几条推送通知叠在一起,标题里都带着同一个关键词——“张继科”“里约”“奥运”“单打”。她把那些推送逐条点开看了。名单上张继科的名字排在男单那一栏的第二位,他入围了。她对着屏幕看了大概几秒才锁屏,把手机放回长凳上继续系鞋带。手指在系鞋带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她把鞋带拉紧打了一个双结,站起来走了两步确认了一下松紧,然后拉开更衣室的门走了出去。
训练结束之后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名单出来了,我看到了。”她等了一会儿,他回得很快:“嗯,晚上加练,你来不来?”她回了一个“来”,然后把第二天的训练计划在脑子里调了调,把下午到晚上的时间重新排了一下。
那天傍晚她从天津坐高铁到北京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五月的日落在北方这个季节被拉得很长,西边的天际线从橘色渐变到浅紫再到深蓝,整个过程铺展了将近一个小时。她出了北京南站之后没有先去酒店放东西,直接拖着行李箱去了乒乓球队的训练基地。门卫已经认识她了,隔着窗户冲她挥了挥手,她点了点头拉着箱子走进去。
训练馆里比她想象中安静。已经过了常规训练时间,大部分队员应该已经下训了,场地上只剩靠里的几盏顶灯还亮着,把最内侧那一张球台连同周围一小片区域圈在光照范围里,其余部分沉在昏暗之中。她走近的时候看到了他——他在球台对面,穿着深蓝色的训练短袖,正在往一个球筐里续球。空荡荡的训练馆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听到行李箱轮子的声音抬了头,看到是她的时候没有多余的话,只侧了侧身让出了球台一侧的位置:“来,帮我捡球。”
她把行李箱靠墙放好了走过去。球台旁边已经有一个筐里装了小半筐橙色和白色的训练用球,他正在对面把刚续满的另一筐球摆到顺手的位置。她站在球台这头,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标准的乒乓球台和球网上方那段浅绿色的尼龙网。
“你练到几点?”她问。
“练完为止。”
她弯腰从球筐里拿出几个球放在手边,然后站直了看着他。他拿起拍子的时候没有做多余的准备动作,左手把球抛起来,手腕在触球之前有一个极短的停顿,然后拍面切中球体的瞬间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脆的“嗒”,球越过球网落在她这一侧台面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台面边缘。她伸手把球捡起来放回手边。
他开始连续发球了。一个接一个,从左手抛球到拍面触球到球落地,整个过程在他身上压缩成了一种近乎机械的精准节奏,每次发球的动作幅度几乎一致,落点也稳定地控制在她这一侧台面的同一个区域内。她站在对面的位置给他捡球,每三个球落完她就把它们拢回手边,等凑够了一小把就放回他那一侧的球台边沿上。有时候他停下来喝水的时候她会把他放在台沿上的球推进筐里,然后把筐的位置往前挪一挪让他的动作路径更顺一些。
发球练了大概四十分钟之后他停了下来。他把球拍搁在台面上,走到她这一侧,站在她旁边看了看她握着拍子的手——她之前在捡球间隙随手拿起他放在台沿上的备用拍握了一会儿,手指的握姿保留了她打网球习惯的东方式握拍的角度,拍柄在她掌心里偏了一两度。
“你握拍的方式不对。”他说,伸手从她手里把拍子接过去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重新递回她手里,“拇指压在这里,食指贴背面,握松一点。”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被调整过后的握姿。拍柄在她掌心里的角度变了之后她感觉整只手的发力方向也跟着偏转了,不太习惯。“这样握?”
“嗯,你试试打一个。”
她站在球台一端,左手随便把一颗球抛起来,右手挥拍打了出去。球碰在拍面上的时候她感觉自己手腕的角度完全不对,球出去的轨迹也偏了——没有过网,撞在网带上弹了回来落在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又试了一次,这次球过了网但落在了对方台面的边角外面大概半米的位置。
他走过来站到她身后。她能感觉到他的影子从侧面覆下来落在她和球台之间的那一段空地上,他的胸口在她后背上方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他的下巴离她的头顶很近了——近到她能感觉到那个高度的空气里他呼吸带来的一丝极细微的流动。他的右手伸过来覆在了她握着拍柄的手上,手指依次调整了她拇指和食指的位置,然后他的左手轻轻托了一下她的右肘关节,抬高了一点点。1
这互动也太好磕了吧
“发力不要只用手腕,”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下来,距离太近,话音里的一些低频共鸣直接通过她头骨上方的皮肤传到了她的耳膜附近,“肩膀放松,靠腰转。”
他说话的时候下巴确实搁在了她的头顶上。很轻的一个接触,像一只鸟落在一根树枝上时爪子和树皮之间那种极短暂的、试探性的搭靠。她的注意力在那个瞬间完全离开了球拍和球台,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到了头顶那一小片区域——从他下颌骨传来的体温,他呼吸时胸腔扩张带动锁骨位置极其细微的起伏传递到她后脑勺上方的空气里,还有他手指搭在她手背上时指腹那种偏凉的温度。球拍在她手里差点脱手,她下意识攥紧了拍柄才稳住。
“走神了?”他低头看她。她从这个角度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他声音里那一点极轻的、介于问句和确认之间的尾音上扬。
她觉得自己的脖子在发烫。那股热度从衣领边缘往上升,先到耳根再到颧骨再到整个脸颊的表层,她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尖大概已经红透了。她干咳了一声把声带重新调动起来:“你离我太近了。”
他的手从她手背上松开了。退后半步的时候他鞋底和地板之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响,那半步距离拉开了之后她头顶的温度降了一些,空气重新在她和天花板之间恢复了正常的流动。“那你自己练。”他说。语气里带着一层不太明显的、被她辨识出来了的笑意尾音。
她重新拿起拍子站到球台前面。她打了几拍,球从她这一侧飞出去的时候轨迹歪歪扭扭的,有的没过网,有的过了网但方向偏了太多直接飞到了旁边的空地上,有一颗甚至打到了她自己的左边肩膀弹了回来。她站在球台前面拿着拍子看着满地的球歪斜着落在不同方向的轨迹线,觉得自己的确没有打乒乓球的天赋。她又试了一拍,这一拍的力量倒是用上了,但球飞出去之后划了一道高而弯的弧线越过他的头顶直接飞到了训练馆后排的挡板后面去了。
然后她听见了笑声。那声笑很克制,闷在喉咙里,像是一口气被压住了只放出了前端的百分之三十出来。但如果看脸的话——她转头看过去——他的眉眼弯起来的角度完全出卖了那个“克制”的努力,他整个人的表情从训练时那种平直的状态切换成了一种她见过的次数不多但每次看到都让她觉得值得记住的、完全松弛的、不再有任何包裹的笑。
她拎着拍子朝他冲了过去。跑过去的时候手里的拍子还握着,她抬起拍子朝他肩膀虚虚地拍了一下——没有用力,拍面碰到他肩头的训练服布料时只有一声轻响——他侧身一躲,后背直接撞在了球台的边角上。那一下撞得不算重,但他腰侧的旧伤在被牵拉到的时候他的眉头几乎是立刻地皱了一下。那个皱眉的动作极短,像一根线在绷紧的瞬间被触碰了之后迅速弹回去的反弹,但他的表情变化在那个瞬间确实存在。
她立刻收了动作。拍子从她手里放下来垂在身侧,她的步子往前迈了半步靠近了他:“撞到了?疼不疼?”
他摆手:“没事。”他把手从后腰的位置拿开了,站直了身体,那个“没事”说得很快很顺,但她注意到他把重心从右侧偏到了左侧,大概是为了减少右腰的承力。
她板起脸来看着他。“你再这样我就告诉刘指导让你少练两小时。”
他看着她板着脸说这话的表情,然后他的嘴角低下去了一点点。那个弧度不大,但确实是“顺服”的姿态——他微微低了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像一个被班主任点了名之后退回座位的小学生。“哦。”他说。那个“哦”的音从口腔里出来的时候他没有抬眼皮,乖得确实不像他平日里在镜头前或者赛场上那种锋芒毕露的锐利,而是一个只在极少数人面前才会出现的、被某种柔软覆盖了一层的状态。
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低眉顺眼地“哦”了一声,觉得那个画面需要被储存进一个不会轻易被覆盖的文件夹里。她没再说什么,转身把拍子放回了球台台面上,然后走回墙边靠着的行李箱旁边蹲下来把搭扣重新扣好。
“差不多了吧?”她问。
他看了一眼训练馆墙上挂着的钟——十点零七分。“嗯,走了。”他弯腰把他那边的球筐归拢到墙边,把灯依次关掉。顶灯一排一排地从里向外熄灭,最后只剩门口那盏廊灯还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从脚下往训练馆深处拉长了一大段,落在渐次暗下去的地板上,细而长。
他们一起走出了训练馆的门。五月的夜晚在室外温度比馆内低了几度,空气里带着初夏特有的那种温润而微甜的草木气息。基地院子里的路灯亮着,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地面铺了一层暖黄色的表层,她注意到路边的槐树正在开花,细小的白色花朵成串地垂在枝头,在路灯的光里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微微泛黄的色调。风从树冠方向吹过来的时候带来了一股很淡的、清澈的甜香,不浓不腻,是那种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慢步子的气味。
他们走了一段路之后她加快了步伐往前走了两步,然后低头看着地面上他的影子——路灯从身后照过来,他的影子在她的脚前不远处延伸着,被拉得很细很长。她伸脚踩了上去,鞋底碰到地面上的影子轮廓时她觉得自己确实碰到了某种东西的边界,虽然那只是一道光投在地面上的形状。他感觉到她脚步声的变化,也加快了脚步往前走了一段,把影子的位置从她的脚前挪开了一步。她小跑着追上去,鞋底在地面上发出一连串短而快的啪嗒声,是运动鞋的橡胶底在水泥地上蹭出的那种轻快声响。她追了两步,又追了两步,第三下追到了——她的鞋尖踩到了他影子的头部位置,也就是路灯从上面照下来他的影子从地面延展出来的那个起始点,她叉着腰站住,宣布胜利:“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