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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裂痕(上)

国乒:黄金时代

2015年秋天来得比往年早一些。

十月初的天津,训练馆门口的梧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铺在水泥路面上被人踩过之后碎成褐色的薄片。姜霏从训练馆走出来的时候正赶上傍晚的风,一片半黄的叶子贴在她额头上被她伸手揭下来看了看,叶脉清晰地从主脉向两侧辐射开去,像一张缩小了的地图。她把叶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习惯性地打开了微博。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就停住了。推送里有一条体育新闻,标题写得直接:"张继科双侧腰骶骨裂,恐退出年底总决赛"。她站在训练馆门口的台阶上读了那条新闻的第一段,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没有伸手去整理,就那么站着读完了整篇报道。报道里提到了他今年苏州世乒赛后的伤情诊断,提到了他因伤缺席了多场乒超联赛,提到了他这一年"无单打冠军"的尴尬记录。报道的结尾引用了某位评论员的话,说"大满贯后遗症正在侵蚀这位曾经最快完成大满贯的天才"。

她站在台阶上把手机锁屏了。站了几秒之后她解锁又重新看了一遍那篇报道,然后再次锁屏放进了口袋里。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之后坐在书桌前发了很久的呆。台灯的光在桌面上铺出一圈暖黄色的圆形区域,区域边缘散落着几本训练笔记和一支笔帽没盖上的圆珠笔。她的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朝上,没有新的消息弹出来。她伸手把手机拿过来又解锁了屏幕,点开了他之前发来的那张CT影像。那张图已经是一个多月前发的了,她保存到了相册里但每次点开之前都要做一点心理准备。CT片子上腰椎附近有一小块形状不规则的阴影,她看不懂医学术语,但她看得懂那片阴影和周围正常组织之间的色差。

她把那张图放大了又缩小了,缩小了又放大了。拇指在屏幕上滑动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平时浅了一些。苏棠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她坐在台灯底下对着手机屏幕上一张灰白色的医学影像发呆,脸被灯光照得一边亮一边暗。

"又看那个?"苏棠把背包放在自己床上,走过来站在她椅子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医生说是什么来着?"

"双侧腰骶骨裂。"姜霏说。这四个字她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平,但她自己知道她从七月份第一次听到这个诊断到现在,这四个字在她嘴里出现的频率并不高,每次说出来的时候都像在念一串不太熟悉的外语单词。

"严重吗?"

"开始是左边,后来两边都出现了骨裂。训练量大了就容易错位。"她把手机锁屏放在桌面上,"他今年都没怎么系统训练。"

苏棠在她旁边的床沿坐了下来。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树冠的沙沙声透过玻璃传进来,细碎而持续。苏棠没有说"会好的"或者"别担心"那种话,她只是坐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姜霏的肩膀,拍了两下然后站起来去洗漱了。

姜霏坐在书桌前没有动。她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打开微信,点进他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的,她发了一张天津训练馆门口的落日照片,他回了一个"嗯"字。她看着那个"嗯"字在屏幕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退出了对话框。

那周她有一场队内训练赛,对手是男队的一个陪练选手,比她高半个头,力量比她足不少。训练赛的强度通常不会拉到极限,教练在场边看着主要是为了调整技术动作而不是真刀真枪地拼胜负。但那天的姜霏从第一分开始就没有收着打的意思,她的正手每一拍都往下砸,球的落点压着底线和边线的交界处,陪练选手被她连续两个大斜线调动得从场地一端跑到另一端,第三个球回过来的时候质量明显下降了,她冲上去打了一拍网前高压,球砸在场地中央弹起来几乎撞到了天花板。1

段评

姜霏这球打得真带劲!

教练在场边喊了一声"姜霏你收着点",她没有听见。或者她听见了但没有执行。下一个球她反手撕了一条直线,角度刁钻到陪练选手扑过去的时候球拍都没碰到球。再下一个球她打了一个正手侧身暴冲,球落在对方场地弹起来的时候带着强烈的上旋直接弹到了挡板外面。陪练选手停下来叉着腰喘了两口气,转头看了一眼教练的方向,教练做了个"继续"的手势。

整场训练赛打下来她几乎没让对手拿到超过三分的局分。结束的时候陪练选手走过来跟她碰了碰拍面说了句"今天够猛的啊",她点了点头弯腰捡起地上的水瓶拧开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她喝了大半瓶才停下来,坐在场地边的长凳上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在木地板上,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落下去都在浅色的木纹表面晕开一小团深色的圆。

苏棠从场地另一侧走过来递了一条毛巾,在她旁边坐下的时候没有问"你今天怎么了"。两个人并肩坐着沉默了一会儿,苏棠把毛巾搭在她肩上说了句"去冲澡吧,汗凉了容易感冒"。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一点发软,用手撑了一下长凳的边沿才站稳。朝淋浴间走的时候她的脚步比平时重一些,每一步踩下去鞋底和地板的摩擦声在空旷的训练馆里短促而清晰。

晚上回到宿舍之后她冲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敷冰袋的时候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到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很安静,只有他那边偶尔传来一点纸张翻动的轻响。

"今天训练量超标了?"他问。

她愣了一下。她训练赛的事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但她在训练馆里做出什么异常的举动大概总有人会传出去,或者他在队里有人告知了他的表现。她换了一边敷冰袋,膝盖上的凉意透过毛巾渗进皮肤里。"嗯,打爽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打火机滑轮的摩擦声,火焰窜起来的轻微"噗"响,然后是吸气时气流经过滤嘴的细微声响。她皱了一下眉:"你又抽烟。"

他在那边含糊地"嗯"了一声,声音被烟雾滤过之后带上了一层比平时更低的沙哑:"就一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电话线路里的底噪声持续地铺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像一层很薄的电流在缓缓流动。她能听到他那边的气息,他吸了一口之后大概把烟夹在指间没有继续抽,安静的时间里只有偶尔的烟灰落进烟灰缸的轻响。

"明年里约,"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一些,像是从某个更深的地方翻上来的,"我想再拼一次。"

姜霏攥着冰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冰袋外层包裹的毛巾被她攥得皱起来了一角,凉意透过毛巾传到她掌心里,她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比刚才凉了一些。"你的腰行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看屏幕——通话还在计时,数字在一秒一秒地跳着。她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的时候听到他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在那边慢慢整理着什么。

"我想试试。"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电话线路的底噪吞没了,但她听见了那四个字里面每一个音节的重量。他说的是"试试"而不是"能行",他说的是"我想"而不是"我要",那些词的边界被他小心翼翼地划定了,像一个知道自己手里筹码不多的人正在用最有限的资源去赌一把他不想放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