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的伦敦,雨下得没完没了。
姜霏在温布尔登的第三周已经习惯了每天早晨醒来先听窗外屋顶的雨声。雨声有时候是细密的、持续的白噪,有时候是间断的、一阵一阵的瓢泼,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急促的敲击声。她从酒店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低低的,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棉花铺在整个伦敦上空。
那天的半决赛被安排在中心球场第二场,前面还有一场女单半决赛。她在酒店吃过早饭后坐大巴到了温布尔登的场地。雨还在下,外围球场的红土和草地都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湿气,只有中心球场因为顶棚关闭而保留着一个干燥的、人工光源笼罩的空间。她走在通往球员休息室的走廊里的时候雨打在顶棚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被建筑结构过滤掉了一部分尖锐,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闷响,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
休息室里苏棠已经在了,正坐在长凳上绑鞋带,看见她进来递过去一瓶运动饮料。"状态怎么样?"
"正常。"
"紧张不?"
姜霏接过饮料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液体是温的,大概是苏棠特意放在室温里没有冰。"打比赛有什么好紧张的。"她说,语气比她自己感觉的要松一些。
苏棠看了她一眼没继续问。休息室门外走廊里有工作人员走动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对讲机通话声,混在顶棚雨声的底噪里变得模糊而遥远。姜霏坐在长凳上把拍包里的东西一一检查了一遍——备用球拍、毛巾、护腕、电解质冲剂、备用鞋带,每一件都放在固定的位置。她把拍包拉链拉好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坐在那里闭了一会儿眼睛,听着头顶持续传来的雨声把呼吸调深了。
前面那场女单半决赛结束之后轮到她上场了。她从球员通道走向中心球场的时候顶棚的雨声忽然变大了——大概外面正下着更大的一阵雨,雨点砸在顶棚的透明板材上发出密集的、像无数颗珠子同时落地的声响。她走到通道尽头即将踏进球场的那一步时抬头看了一眼从顶棚透进来的光,灰白色的自然光被透明板材过滤后呈现出一种柔和的、不刺眼的亮,铺满了整片绿色草地的表面,草地在这种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像旧天鹅绒一样的暗绿色。
她站在通道口往球场里看了一瞬。球场看台上已经坐满了人,但她的视线穿过那些颜色各异的看台座位时忽然失焦了一拍——视野里闪过了别的什么。一栋红砖楼,楼前的水泥地面上有一张旧乒乓球台,台面上有一道裂纹从网架一直延伸到边沿。一个少年的背影逆光站在球台对面,蓝白条纹的衣服被光镶了一圈亮边,他正把左臂举起来——乒乓球被抛到空中——然后侧身发力——
她猛地抓住了通道口旁边的墙壁。动作幅度不大,只够她稳住自己站稳那一瞬间的轻微失衡,手指按在墙壁冰冷的表面上,指尖触到了一小块凸起的金属装饰条。
"姜霏?"旁边的裁判问她,"你还好吗?"
她回过神来。眼前还是温布尔登中心球场的草地和看台,红砖楼和乒乓球台已经退走了,像一幅被抽走的画布只留下画框的位置空着。"没事,"她松开扶着墙壁的手,站直了,"想到别的事了。没事。"
她踏进了球场。草地的气息扑面而来——新鲜的、修剪过的草叶在湿润空气里释放出一种清冽的甜味,和她刚才在通道里看到的那个画面里水泥地散发的干热气息完全不同。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区放下拍包,转身向看台观众致意的时候目光扫过看台,心里想着刚才那一闪而过的东西——那个打球的背影,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意识里看到过了。上一次是在什么时候?她记不太清了,但那个画面的质地和从前那些模糊的梦境一模一样,逆光、蓝白条纹、乒乓球台。她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推了出去,弯腰从拍包里抽出球拍,握在手里的时候拍柄的触感把她拽回了当下的球场。
比赛开始了。
对手是当时世界排名第三的罗马尼亚选手,曾经拿过大满贯冠军,经验丰富且心理素质稳定。姜霏一开场就被对手的正手大角度调动拉开了节奏,第一盘接连被破发了两次以3-6输掉。换边的时候她坐在椅子上喝了两口水,看了一眼场地另一侧的教练席——周教练坐在那里冲她做了一个"压低重心"的手势,她点了点头重新站起来。
第二盘她调整了回球深度,把对手压在底线往后大概一米的区域里,自己的进攻空间被重新打开了。第二盘6-4扳回,第三盘打到了抢七她在关键时刻连赢三分拿下,大比分2-1领先。第四盘对手提升了发球质量,用几个内角ACE球把她的接发节奏打断了,第四盘5-7被她扳平了总比分。决胜盘打到长盘的时候已经过了两个半小时了,球场顶棚的灯光在持续的比赛中变成了唯一的照明来源,外面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深灰变成了接近全黑,雨还在下着,持续的闷响一直笼罩在头顶。
决胜盘打到8-8的时候她有一次破发机会。对手二发质量不高她正手侧身打了一条直线大斜线,球落在底线上方大概五厘米的区域,她以为进了但边裁举了旗——出界了。她看了一眼球印的位置,确实是在线的外侧,只差了两三厘米。那次破发机会丢掉了之后她被对手连拿三分赢下了发球局,然后对手在自己的发球局里连下四分保住了。比分变成了8-9,姜霏发球。她在自己的发球局里一度40-15领先手握两个局点,但对手用两个精彩的接发制胜分把比分追平,然后她的一个反手回球下网送出了赛点。赛点上她二发了一个外角切球,落点不差但旋转不足,对手正手推了一个直线深球落在她的反手位角落里,她追过去拉了一拍——球擦着网带过去弹在了对方场地上但弹跳很低,对手截了一板网前小球落回她这边场地,她没跑到位。
比赛结束的时候是伦敦时间晚上七点四十分。总用时三小时四十分钟,五盘鏖战,最终抢七惜败。姜霏站在场地中央看着对手走到网前来的身影,她走过去握了手说了"congratulations",然后走回座位收拾拍包。她蹲下来把球拍放进拍套里的时候腿在发抖——那种打了太久的比赛之后肌肉深处的细密震颤从大腿根部一直延伸到小腿肚,她蹲着的时候膝盖一直在轻微地晃动,她伸手按了一下膝盖让它稳定下来。
走回球员通道的时候走廊的空气比球场里凉一些。她的脚步不太稳,左腿的股四头肌有一处在抽动,她扶着墙壁走了一段才恢复正常步幅。到了休息室她先坐在长凳上没有动,把拍包放在旁边,然后从侧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沾了一小片汗渍——大概是刚才在场上擦汗的时候手上没擦干净就摸了屏幕——她用手指把汗渍擦掉了,解锁,点开了微信对话框。
她在输入栏里打了一行字,手指因为比赛后的震颤在屏幕上点得微微歪斜但最后还是打清楚了:"四强了,你答应的事还算数吗?"她看了一眼那行字,确认了"四强"确实打对了,然后按了发送。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长凳上,开始解鞋带。鞋带因为整场比赛的拉扯而绷得很紧,她一根一根地松开结扣的时候手指的动作缓慢而仔细,像在做一个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完成的工作。她解完两只鞋的鞋带之后把鞋脱了放在长凳下面,赤着脚踩在地板上,瓷砖的凉意从脚心传上来让她打了一个寒颤。
手机屏幕亮着,她看了一眼,还没有回复。
她站起来去冰箱里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水是冷的,从喉咙滑下去之后她整个人在休息室的空调风里又打了一个寒颤,她把外套拉上拉链之后坐下来重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还是没有回复。
她坐在长凳上等了一会儿。腿上的肌肉震颤慢慢平复了,呼吸也从比赛后的急促状态恢复到了正常频率。她看着休息室对面墙壁上的镜子——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被灯光照得有些发白,额角有一层新渗出来的薄汗,眼眶微微发红但不是哭过的痕迹——纯粹是长时间比赛后身体状态的自然反应。她把那层薄汗用毛巾擦掉了,然后重新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回复。她盯着屏幕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把手机锁屏了,站起来往淋浴间的方向走。她走路的步子慢而稳,刚从赛场上退下来的那种倦怠感从骨子里渗出来一层一层的。
淋浴的水冲在身上的时候她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热水流过肩膀和后背把肌肉里的酸涨感慢慢冲开,水声盖住了房间外面的所有声音。她冲了大概七八分钟才关掉水龙头,用毛巾裹住头发走回更衣区换衣服。
她刚把干净的T恤套上头的瞬间,放在长凳上的手机震了。
那个震动在安静得只有空调嗡鸣的休息室里格外清晰。她伸手把T恤拉下来穿好,然后弯腰拿起了手机。屏幕上的通知栏里躺着一条新消息,对话框的名字是那个她存了两年的备注。
她点进去看。
他回了一个字:"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