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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波动(上)

国乒:黄金时代

三月的迈阿密已经热起来了。

姜霏从酒店房间出来的时候只觉得一阵潮热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棕榈叶和潮湿泥土混在一起的气息,黏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膜。她把头发扎紧了些,戴上遮阳帽往球场方向走。硬地球场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晒得发烫,白线在阳光的直射下亮得晃眼。她踩上场地的时候鞋底和地面的接触发出一声短促的橡胶摩擦声,她低头确认了一下鞋带的松紧,然后走向底线开始热身。

迈阿密站是她每年必打的春季硬地赛事之一。今年签运尚可,前三轮没有碰到太棘手的对手,四分之一决赛的对手是一个澳大利亚的年轻选手,发球凶猛但底线稳定性一般。那天比赛前她在球员休息室做准备的时候把手机调了静音放在拍包夹层里,但她在走向球场之前犹豫了两秒,又把手机翻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北京时间比迈阿密快十二个小时,巴黎世乒赛男单决赛应该已经开始了。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未接来电的空白信息栏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重新塞回拍包里。比赛期间不能看手机,她知道自己得等到打完这一场才能看到结果。

那天的比赛打了两个小时出头。她6-4、7-5两盘拿下了对手,赢了之后她没有太多庆祝的情绪,照例和对手握了手、收拾了拍包、走向球员通道。回休息室的路上她走得不快不慢,心里同时悬着两件事——迈阿密站四分之一决赛赢了、巴黎那边决赛还没出结果。她推开休息室的门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一拍,走到长凳旁边坐下来把拍包侧袋的拉链拉开,手指探进去摸到手机的时候屏幕恰好亮了一下。

一条推送。标题上写着"巴黎世乒赛男单决赛——张继科4-2卫冕成功"。

她握着手机坐在长凳上停了一秒,然后那一秒里她的大脑处理完了推送里的信息——4-2,卫冕,成功——然后她从凳子上弹了起来。那个弹起来的速度太快了,她站起来的时候右肩撞到了旁边半开的储物柜门,铁皮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撞到的是她的额角偏右的位置,她只觉得一阵瞬间的钝痛从撞击点扩散到半边头皮,眼前花了一秒,然后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额头,与此同时她的嘴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压不住的笑声。

额头在疼,但她在笑。那个笑声在空旷的休息室里回荡了一声才被她自己意识到——她马上收住了嘴,但收住的只是声音,嘴角还在翘着。她把手从额头上拿下来看掌心,没有血,但撞到的地方迅速鼓起了一个小小的包,按上去的时候钝钝的疼在手指和皮肤之间传递着。

她重新拿起手机看那条推送的全文。文字报道里面提到了决赛的比分细节——前两盘各拿一盘,第三盘关键分他打了几个漂亮的台内短球,第四盘和第五盘的比分交替上升,最后一局11-8拿下。她看着那些数字,能想象出比赛的具体画面,虽然她没有看到直播,但这一两年她看了太多他的比赛录像,每一个比分后面对应的战术变化她大致能推演出来。第三盘那几个台内短球的关键分她猜到他应该是用反手拧拉抢了前几板的节奏,把自己的速度压进去了。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苏棠走进来的时候看见她捂着额头对着手机傻笑,脚步停住了三秒。"你脑袋被柜门夹傻了?"苏棠走近了凑过来看她的额头,伸手拨开她捂着的指缝看到了那个正在鼓起来的小包,"真撞了?!你怎么撞的?"

"站起来的时候没看旁边,"姜霏把手机锁屏搁在膝盖上,"没事,一会儿拿冰敷一下就好。"

苏棠盯着她嘴角那个压不下去的弧度看了两秒,然后转头看了看她放回膝盖上的手机屏幕——虽然已经锁屏了但屏幕还亮着,那条推送的标题在通知栏里还留了一个头。"张继科?"苏棠的眉毛挑起来,"他赢了?"

"卫冕了。"姜霏说,声音平平的像在陈述天气,但嘴角出卖了她。

苏棠长长地"哦"了一声,转身去翻冰箱找冰袋,翻出来一个裹着毛巾塞到姜霏手里。"敷上,"她说,在姜霏旁边坐下来看着她把冰袋按在额角上,又加了一句,"笑得跟中了彩票似的。"

"比中彩票高兴。"

"行了行了,知道你男朋友赢了世乒赛。"

"还不是男朋友。"姜霏用冰袋换了一边敷着,凉意从撞击点蔓延开来把肿痛压下去了一些。

苏棠看了她一眼,表情里有一种介于"真的假的"和"你继续嘴硬"之间的微妙。"你追了人家快两年了,来回跑北京跑得比回天津还勤,现在跟我说还不是?"

"真不是,"姜霏把冰袋按得紧了一些,声音被毛巾压着有点闷,"他说下次进大满贯四强就答应我。"

苏棠沉默了一拍,然后轻轻"嘶"了一声。"他这要求……你是已经进过四强了呀。"

"他说的是'下次'。下次进了才算。"

"那你这压力不小啊。"

姜霏把冰袋从额头上拿下来看了看肿包的情况,红了一小片但摸上去没有继续扩大了。她把冰袋重新贴上去,说:"那也得进。反正今年还有三个大满贯,总能进一次。"

"你倒是挺有自信。"

"追了两年了,不差这几个月。"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但握着冰袋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冰袋的凉意通过指腹传到她手里,和额角传来的凉意汇在一处,让她整个人清醒而稳定。

当天晚上她回了酒店房间之后才把手机拿出来仔细看了那场比赛的完整文字记录和赛后采访。她翻了大概十几分钟的报道,看到其中一篇里引用了他的赛后发言,他说"这个冠军要感谢教练组的支持,也感谢一直支持我的人"。她读到"也感谢一直支持我的人"的时候把那一行字来来回回看了三遍。她不确定那个"一直支持我的人"有没有具体指向谁,但她决定把它当作包括自己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写了几遍都删了,最后只发了四个字:"恭喜卫冕。"

发出去之后大概过了二十几分钟,那边回了一条语音。她点开听的时候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他的声音在信号传输里有一点压缩过的失真,但辨识度很高。背景里很安静,可能是在酒店房间里,周围没有什么杂音。

"谢了。你那边比赛怎么样了?"他的声音里有运动后的那种微微沙哑感,但语气是松弛的。

"我也赢了,四分之一决赛。"

"行,那继续打。"

她又把那条语音听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她注意到"谢了"那两个字之间有一个极短的停顿,像是一个"收到"之后略作整理才发出下一个音。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黑暗里她用手摸了摸额角那个消下去大半的肿包,肿包的边缘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温热——那是她自己撞出来的地方,和今天收到的那条消息来自同一个夜晚。

两周后她从迈阿密回了国。迈阿密的公开赛她在半决赛输给了一个波兰选手,输的过程不算太难看,三盘打满但决胜盘的关键分处理得略显保守。回国之后队里给了三天的短暂休整期,她在天津宿舍里躺了一天,第二天买了去北京的高铁票。

这次她提前准备了一束花。在北京南站出口的花店里挑的,蓝色绣球花,花头大而饱满,每一朵小花紧密地聚成一个圆形的球体,蓝色深浅不一地过渡着从淡蓝到近紫的渐变色。花店老板用牛皮纸包好扎了一根浅灰色的麻绳递给她,她接过来捧在怀里的时候花束的重量比她想象的重一些,花头蹭着她的下巴边缘,带着一种清淡的、微微酸涩的植物气息。

她打车到乒乓球队训练馆门口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傍晚的训练应该还没结束,馆里传出来密集的拍球声,隔着玻璃门和墙壁被削薄了一层但仍能辨认出那种密集而均匀的节奏。她站在门口的梧桐树下等着,手里抱着那束蓝色绣球花,花束的牛皮纸被门缝里漏出来的暖气烘得微微发温。梧桐树的枝丫在三月底已经开始冒出极细小的嫩芽,灰褐色的枝条顶端缀着一排排深红色的芽苞,比米粒大不了多少,在午后斜阳里泛着一层毛茸茸的光。

训练结束的动静从馆里传出来先是脚步声,然后是谈话声,接着旋转门被推开了,乒乒乓乓地走出来几个人。许昕第一个出来,他穿着白色训练T恤脖子上搭着毛巾,看见她的时候先是一愣然后目光下移落在她手里那束花上,他的嘴角以一种"我就知道"的弧度扬了上去

"哟,姜霏来了,继科还在里面收拾东西马上出来。"他走到她旁边站着,也没走,就靠在梧桐树干上抱着胳膊看她手里的花,"蓝色绣球,挺好看的。"

"送人的。"

"我知道送谁的。"许昕笑了一声,"里面马上出来,你别急。"

马龙和樊振东也从后面出来了。马龙拎着一个拍包跟她打了个招呼,目光也扫了一眼她怀里的花,但没说什么,只是点了下头就朝食堂方向走了。樊振东经过的时候停了一步看了那束花一眼,然后转头看了看许昕又看了看她,脸上浮出一种年轻人才有的好奇但没有问出口,被许昕在肩膀上拍了一下就走了。

等了几分钟旋转门又被推开了。这次出来的人穿着深灰色卫衣外套,拉链拉到了胸口的位置,手里握着一个深蓝色的保温杯。他出门的瞬间视线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前方,然后看见了她——先看见的是她整个人,然后视线下移,看到了她怀里那束蓝色的花。

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保持着平常的步子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他比了比她怀里的花束的高度又看了看她的脸,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介于"有点意外"和"也不算太意外"之间的微平:"怎么送蓝色?"

姜霏把那束花往他怀里一塞。他接过去的时候手臂自然地环住了花束的底部,牛皮纸在他掌心里皱了皱发出一声细碎的声响。她清了清嗓子,把来之前想好的台词说出来:"代表冷静克制,嗯对,冷静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