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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她的403天(下)

国乒:黄金时代

北京。国家体育总局训练馆。方博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手机举在手里,屏幕亮着。直播的画面正定格在采访区那个人的脸上。她刚刚说了"回来了"两个字,嘴角是平的,但她的眼睛在闪光灯底下亮得惊人。

方博的拇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他看着她站在镜头前面的样子,看着她的右肩在队服下面隐约凸起的贴布轮廓,看着她嘴唇碰过奖杯杯沿时那个短暂的停驻。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幅度很小,小到如果更衣室里有人都不可能注意到。但他的嘴角确实动了。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站起来,把更衣室的灯关了。走廊里安静而空旷,十月的夜风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吹在他后颈的皮肤上,凉凉的。

他走进训练馆。灯全开着,白色的日光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通明,像白昼一样。他走到自己的球台前面,把拍子从包里抽出来。发球机还放在台面旁边,里面的球是满的。他按下了电源开关,"咔嗒"一声。发球机开始吐球。一颗、两颗、三颗——匀速的、间隔均匀的节奏。

方博侧身。拉球。球落在正手大角的台面上,弹起来撞上挡板滚远了。侧身。拉球。球落在同一个落点上——正手大角台角向内半寸的位置。侧身。拉球。球又落在那里。他捡球、归位、侧身、拉球。重复。再重复。又重复。发球机里的球打完了,他弯腰把散落在台面和地面上的球一颗一颗捡回筐里,倒进发球机的料斗,重新按下了开关。"咔嗒"声重新响起来,他重新站回发球位置。

侧身。拉球。落点不变。

许昕走进训练馆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四十。他本来只是路过想拿忘了的东西,听到发球机的声响就拐了进来。他看到方博站在球台前面,后背全湿透了,深灰色的T恤贴在脊椎两侧的肌肉上,汗水沿着下颌线往下滴。方博正侧身拉完一板球,动作流畅、稳定、带着一种几乎机械化的精准。

许昕靠在门口没有走进去。他站在门框的阴影里,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方博拉了一个又一个球。从第九十个到一百个到一百二十个,方博没有停下来。许昕数了大概四十个落点,每一个都落在同一个位置上。那个位置在正手大角的台面上,离台角大约半寸。他数不下去了,开口说了一句:"你练了多久了。"

方博没有回头。他拉完手头这一板,弯腰把下一颗球从筐里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然后才侧了一下头看了门口一眼。"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不知道。"

许昕走进来,站到挡板旁边。他看了看台面上散落的球,又看了看方博的拍子。拍子的红色胶皮边缘已经在高速摩擦下泛起了一层细细的白边。"三百个了?"许昕问。

方博没有回答。他把那颗球发了出去,发球机吐出了下一颗,他侧身拉了一板,球落在同一个位置上。一个。又一个。再一个。

许昕在旁边站了很久,没有说话。他靠在挡板旁边,看着方博把一筐球打完。筐子空了之后方博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汗水从额头滴下去,在深灰色的地板上砸出几个深色的圆点。他直起身来,把拍子放回台面上,拿起毛巾擦了把脸。毛巾盖住脸的时间比平时多了几秒,毛巾的布料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许昕等他把毛巾拿下来才开口:"你今天看到什么了?"

方博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拧开一瓶水灌了两口。"比赛。"

"谁赢了。"

"她。"

许昕看着他。方博把水瓶拧好放回去,走回球台前面把散落在台面上的球一颗一颗收进筐里。许昕走过去帮他捡了几颗,扔进筐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笑什么。"

方博的手停了一下。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那颗球,白色的球面上印着红色的品牌标志。他的嘴角确实还带着那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从他看到直播画面上她低头吻奖杯的那一刻就一直挂在那里,像一个被固定住了的、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锚。"没笑。"他说。

许昕把最后一颗球扔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行,没笑。"许昕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对着方博说了一句:"明天上午十点训练。你要是再来加练——"他停了一下,换了个语气,"算了,你来吧。我陪你。"

许昕走了。训练馆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低鸣。方博站在球台前面,把所有的球都收进了筐里,然后把筐子放回角落的架子上。他拿起拍子,用拍套套好,放进了包里。拉好拉链,把包拎起来搭在肩上。他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空荡荡的训练馆正中央,头顶的白炽灯光把他整个人照得通明透亮,影子在他脚底下缩成短短的一团。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球拍的那只手——右手的手腕上还戴着那只黑色的运动护腕,护腕内侧边缘压着那道烫伤的疤痕。他把护腕往下拽了拽,让那道疤完全露出来。白炽灯的光线落在那个淡白色的圆点上,疤痕的表面已经比两个月前更平滑了一些,颜色也变得更浅了。

他伸手用拇指按了一下那道疤。按下去的时候有一点残余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隐痛。他按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收回来,拎起包,关了灯。训练馆陷入黑暗的时候,他的轮廓在门口最后一点光里停了一瞬,然后消失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沿着通道渐渐远去,最后被十月的夜色和北京的秋风一起吞没了。

成都那边的比赛结束了之后队伍没有立刻回京,在成都多留了两天做调整和观光。但徐亦舟哪也没去。第二天一早她就出现在了酒店健身房的乒乓球发球机面前。酒店健身房的空间很小,发球机是那种便携式的迷你型号,吐出来的球速和旋转都比专业机器差了不少。但徐亦舟还是站在那台机器前面练了两个小时。

陈梦在早餐的时候发现她不在房间,打了电话才知道她在健身房。陈梦端着早餐盘子走下来站在健身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徐亦舟正在练反手拧拉,动作到位、节奏稳定,但她的右肩在每次拧拉结束时都会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微微下沉的卸力动作。陈梦看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推门走进去把一盒酸奶放在了旁边台子上。

"你该吃早饭了。"陈梦说。

"练完这组。"

"你昨天刚拿了冠军,今天又练。"

"冠军是昨天拿的。今天是今天。"徐亦舟拧完这一板,停下来拿起那盒酸奶,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酸奶的凉意让她眯了一下眼。"下午就飞回去了。"

"晚上落地。"

"嗯。"

徐亦舟把那盒酸奶放在台子上,重新站回发球机前面。"咔嗒"声又响了起来。她弯腰拧拉。球落在对面的台面上弹走了。

陈梦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十月十三号下午,队伍从成都飞回北京。落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天全黑了,机场的跑道灯排成一列列橘黄色的亮点,在夜色里延伸向远方。徐亦舟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的时候,在接机的人群里看到了几张熟悉的脸——队里安排了车来接送,许昕站在接机口旁边晃着一块写着"国乒"的小白板,旁边站着周雨,周雨手里举着一杯奶茶正在喝。许昕看到女队的人出来了,把那块白板举高了晃了两下。徐亦舟从出口走出来的时候许昕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拍,然后他的视线非常自然地向她的右肩方向落了一下又收了回去。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喊了一句"欢迎凯旋啊各位"。

徐亦舟点了点头。她拉着箱子往外走的时候周雨凑上来跟她并排走了两步,低头说了句"恭喜啊",她侧过头看了周雨一眼,"谢谢"。周雨没有多说话,又退回了许昕旁边。她走过人群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更远处的一根柱子。柱子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外套,帽兜戴了一半,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帽兜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下颌的轮廓和从帽檐下面露出的一小截头发。

徐亦舟的脚步没有慢下来。她继续往前走,拉着箱子,步伐和平时一样。但她的目光在那个方向停留了一瞬,比普通的扫视长了大约半秒。那半秒里她看到了帽兜下露出的那只手——右手腕上戴着黑色的运动护腕,护腕的边缘有一小截露出。她看到的只有这么多。然后她出了到达口,上了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过头看着窗外机场的灯光。车发动了,缓缓驶出航站楼区域,汇入了夜晚机场高速的车流。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橘黄色的光在她的脸上明灭交替着。

同一辆车后面大约两百米的另一辆车上,方博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帽兜已经摘下来了。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护腕露在外面。他侧着头看着窗外,窗外的路灯在他脸上同样明灭交替着。他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收信人是"她"。消息内容是:"看你了。"

发完他就把手机塞回了口袋里。没有等回信。

徐亦舟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亮着那一条新消息。"看你了。"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窗外的路灯正在一帧一帧地往后退,把她的脸从亮照进暗又照进亮。她打了一个字回过去:"嗯。"然后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里,继续看着窗外。路灯的光在车窗外飞逝着,像一条正在被快速翻动的书页,每翻过一页,夜色就深一寸。

十月的北京夜晚已经有了明显的寒意。高速路两侧的树影在路灯下晃动,远处城市的灯光在夜色中汇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前面的车和后面的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机场高速上匀速地行驶着。两辆车上坐着的两批人隔着一百多米的柏油路面和十几盏路灯的间距,朝着同一个方向去,又要在某个分岔口各自转向不同的归处。

那天晚上方博回到宿舍之后没有开灯。他坐在床沿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纸。纸张的边缘已经软得不像样子了,折痕处已经在反复折叠和摩挲中变成了近乎透明的薄片,像是随时会在下一个折叠的瞬间断开。他把它掏出来摊开,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了一眼。"去赢来属于你的"那几个字还在,但墨迹已经褪得有些淡了,每一笔的边缘都开始模糊,像是正在慢慢地从纸面上消散。

他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了口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远处亮着的训练馆的轮廓。那栋灰色建筑的屋顶在夜色中只是一个模糊的阴影,但里面亮着的灯还亮着——有人还在加练,不知道是谁。也可能只是保洁人员在清扫。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拉上了窗帘。躺下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没有去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了床头柜上。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路灯光,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亮条。他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他把手压在枕头下面。枕头下面有东西——一张纸,跟口袋里的那一张一模一样。是同一个晚上的同一只手写下的同一句话。他把它压在枕头下面已经压了五个月了,压得纸张的边缘已经被体温和潮气浸染得发黄变软。

他闭着眼睛,把手覆在那张纸上,手指沿着折痕的方向慢慢地划过。然后他收回了手,翻了个身,面朝着窗帘的方向,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风还在吹着,把树梢的叶子吹得窸窣作响。北京的十月夜长长地铺展着,把白天和夜晚之间的距离拉得越来越宽,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