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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混双封神(下)

国乒:黄金时代

哨声响了。徐亦舟转身走下场的时候感觉到后腰的那层药物隔离层依然牢固地保护着痛觉信号——她感觉不到疼,但能感觉到一种异常的、像是被切断了什么通道的迟钝。她走到长凳前坐下来,把毛巾盖在了脸上。

毛巾下面的黑暗把她跟场馆里的所有声音隔开了。欢呼声、裁判的播报声、旁边队友的呼吸声,全部被压缩成了一片模糊的远响。她在毛巾下面听着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重叠的声音,想起了赛前在医疗室里注射针剂时冰凉的药液渗入肌肉的感觉。她想起了女单决赛输给丁宁的那个下午,她站在领奖台上看到银牌的反光时在心里说的那句话——"当过了,哪怕他们记不住,我记住就行。"她又想起了更衣室的黑暗里方博的眼泪落在她肩窝的温度,想到他接住她递过去的银牌时手指碰到她手指的那个瞬间。

她把手掌按在眼睛上。毛巾下面的黑暗被她的手掌压得更深了。然后她想起了那三针封闭——药液、针尖、肌肉深处的扩散——和她在坐直身体之前对自己说的那句话:"撑住。"

她把毛巾拿下来了。眼睛有一点红,但目光是直的、稳的。她站起来重新走到台前的时候方博已经站在对面了。他看到她站起来的时候目光在她的眼睛上停了一瞬——那层红他看到了,但他没有多问,只是说了两个字:"还在。"

"还在。"徐亦舟说。

重新开球之后徐亦舟的接发球方式变了。她不再在接球的瞬间判断旋转方向之后再决定出手手法了,她只用一个动作——反手拧拉——来应对所有的发球。石川佳纯的侧上旋她拧、侧下旋她也拧、转不转她照样拧。她把判断的时间压缩到零,用她最熟悉的出手方式来覆盖对方的所有变化。球从她的拍面上弹出去的时候每一板都带着不同角度的旋转,落台之后侧拐的幅度在持续地变化着,石川佳纯的前三板预判开始出现连续的偏差。

第四局的比分从3比1到5比2再到8比4。徐亦舟的破军拧拉在连续得分的过程中把日本组合的节奏撕开了一个大口子,方博在网前的拍击机会越来越多,他的正手侧身在第四局后半段连续拿了三个得分分。11比5,博欣组合扳回一城。

第五局。方博的发球调整了转速和落点的配合,徐亦舟的接发球节奏从"快"切换到了"又快又变",她的出球落点在每一板之间切换着方向。11比7。大比分变成了2比3。场馆里的声浪开始转向了——看台上红色的旗帜挥舞得更加密集了,"中国队加油"的喊声开始有节奏地连成片。

第六局。双方从1平打到了5平再到8比8,每一分都在持续五板以上的相持之后才分出胜负。徐亦舟的后腰在第六局的第九分时传来了一阵透过药物隔层依然能感知到的震动——不是疼,是那种"你正在消耗超出安全范围的东西"的信号。她侧身拉了一板正手,转体的时候腰椎第三节的位置传来了一阵持续性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绷紧了的反馈。

她没有停。第十一分,她用反手拧拉打了一个直线追身球,球的弧线低到了几乎贴网飞过。石川佳纯扑过去接了一板但回球质量不足,方博在网前一板拍死。11比9,第六局赢了下来。大比分3比3平。

决胜局。双方从1平打到了3平再到5平。徐亦舟在第七分的时候接了一个落在她正手位小三角的短球,她用了一个非常规的跨步侧身——右脚狠踩地面之后她的身体以一个极大的角度转了过去,正手拉球的弧线在那一个瞬间被压到了极低。球落在日本组合台面上的时候几乎不弹地横着滑了出去,吉村真晴扑过去只够到了球的下缘。

7比5。全场响了。方博在对面握了一下拳头,然后重新站回了发球位。日本组合在暂停回来后调整了发球的旋转强度,石川佳纯用加转的下旋球连续限制了两板徐亦舟的反手拧拉,比分被追到了8比8。

8比8。石川佳纯发球,极转的下旋短球,落点在方博的正手位。方博的判断没有延迟——他跨步上前用正手摆短接了一板,球落在对方台面上弹起的弧线偏低。吉村真晴回搓了一个长球,落点在徐亦舟的反手位底线。

徐亦舟退了半步。她感觉到自己的脚在踩地的时候有一瞬间的不确定——不是不稳,是一种"你该退了但你的腰在说别退"的犹豫。但她还是退了,反手拧拉出手。球落在日本组合台面上的时候弧线压得极低,石川佳纯扑过去接了一板高球回来。方博在网前拍死。

9比8。徐亦舟走到台边用毛巾擦了一下额头的汗。她放下来的时候看到对面的方博正在看她——他的目光里有东西在闪,跟之前的"专注"不太一样,是一种"你还在我就还在"的确认。她点了一下头,重新站回台前。

9比9。吉村真晴在发球轮用了一个旋转变化接落点变化的组合发球,方博的判断慢了一瞬回球质量下降,石川佳纯在台前补了一板得分。9比9平。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重新响了起来。

9比9。方博发球。他站在台前的时候停顿了片刻——比平时的发球准备时间长了大概一秒。他的目光在徐亦舟的站位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把球抛了起来。逆旋转发球,落点压在了石川佳纯正手位的小三角边缘,球落台之后侧拐的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板都大。石川佳纯的判断被那个侧拐拉偏了,接发球的质量不高。徐亦舟在反手位已经提前移动到位了,她的破军拧拉出手——球落在对方台面上的时候弹跳高度不到正常的一半,吉村真晴扑过去接了一板但回球弧线偏高了。

方博在网前等到了那一板。他的正手拍击的声音在安静的场馆里格外清脆,球砸在对方台面上的时候弹起来撞在了挡板上面。

10比9。赛点。

全场静了半秒,然后声浪涌起。徐亦舟站在台前没有动,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拍子,胶皮上有一道新鲜的摩擦痕迹。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方博——他正在弯腰调整站位。

最后一个球。吉村真晴发球。他发了一个加转的下旋长球,落点在徐亦舟反手位的底线位置。她的判断已经提前了,在球从对方拍面上飞出的那一瞬她就知道了它要落在哪里。她的右脚跨出去了,反手拧拉出手的瞬间她感觉到自己全身所有的力量都汇聚到了那一个接触点上——药液、针尖、三针封闭的所有代价和效力,全部在那个触球的瞬间被释放了出来。

球落在日本组合台面上的时候几乎不弹,贴着台面横向侧滑出去,边缘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白线然后弹出了界外。

11比9。4比3。博欣组合赢了。

球落地的瞬间徐亦舟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右手还保持着击球结束时的握拍角度。她听到方博从台对面走过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伸手把她整个人裹进了怀里。

方博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背,手掌贴在她左肩胛骨的位置,另一只手落在她后腰的上方。他的下颌落在她的发顶上,他抱得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在剧烈地跳动着,咚咚咚的,像擂鼓一样透过两个人的比赛服布料传递过来。徐亦舟靠在他的前襟里,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慢慢地发软,但她没有倒下去,因为他的手臂正环着她。她感觉到后腰的位置在药效的残余和肌肉透支之间形成了一种模糊的、持续存在的钝重感——不是疼,是一种"被用到了极限"的疲劳在缓慢地浮上来。

"赢了。"方博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在她的发顶上方。

徐亦舟在他的怀里弯了一下嘴角。"赢了。"

颁奖仪式之前有一小段等待的时间。徐亦舟坐在场边的长凳上喝水的时候手机在球包里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张继科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赢了。你腰不行。看好你。"

徐亦舟看着这条消息的时候方博从旁边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她的手机屏幕还没有锁,那行字刚好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内容,然后伸手把她的手机拿过去打了一行字回了过去——"我知道。"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她手里。"你看到了。"

徐亦舟看着屏幕上那个"我知道"的回复,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方博的表情很平,但他在"我知道"那两个字后面没有加任何多余的修饰——没有"我会看着她"或者"我注意了"——就是"我知道"。像是在说"我已经知道了很久了,从你还瞒着我的时候就知道了"。

颁奖仪式上灯光比比赛时更亮了一些。金牌挂下来的时候金属的重量沉甸甸地贴着徐亦舟的锁骨,她低头看了一眼金牌表面反的光,然后抬头站直了。方博站在她旁边,两人中间隔了一个肩膀的距离。她在领奖台上站定之后感觉到自己后腰的肌肉正在持续地传递着一种"消耗过大"的信号,她把重量均匀地分布在双脚上,没有偏侧。

方博在她旁边侧过身来了。他偏头的角度不大,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停留的时间不长不短——长到他看清了她嘴唇的血色比平时浅了一层,看清了她下颌线因为微收下巴而收紧的弧度,看清了她后腰的位置在站直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极其细微的微调。她的侧脸因为体力透支和药效残余而显出了一层平时不太会出现的苍白隐忍。嘴角还留着刚才那个弯起来的弧度,但弧度很小。

方博的心脏在他看清那层苍白的时候剧烈地跳动了一下,那种跳动跟比赛最后那一板球落地时的跳动不一样。那种跳动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往下看的时候才有的那种——看到了底,看清了距离,然后没有退路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她苍白隐忍的侧脸,看着她的嘴角还弯着,心里那个念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他栽了。他认了。他同时也想起了一件事——队内有恋爱禁令。他看着她的侧脸,感觉到心脏还在持续地、失控地跳动着,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我认了。"

领奖台侧面的记者按下了快门。那一帧画面里方博侧着身偏头看向她的方向,她的侧脸在灯光下被映得微微泛白,嘴角的弧度还在,而他的表情里有了一种刚刚被确认的、还来不及掩饰的东西——他彻底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同时清醒地知道那条禁令的存在。那块金牌的绶带在他脖子侧面贴着他的皮肤,金属表面的反光在他微微侧身的角度里映出了一小块移动的光斑,正好落在她的手臂上。

那块光斑在方博转回去看前方的时候移动到了她掌心里。她在光斑落到掌心的一瞬间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像在握住什么看不到的东西。然后光斑移开了,她松开手,站直了。

从颁奖台上走下来的时候徐亦舟的步子比上去的时候稍微慢了一些,每一步落地之间的间隔被拉长了零点几秒。方博走在她旁边,保持着跟她一致的步速。他在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身,像是要在她可能需要支撑的方向预留一个位置。

回到休息室之后徐亦舟在长凳上坐下来。她的后腰在三针封闭的药效开始退潮之后正在从"被隔开的钝感"重新变回"真实的疼痛"。她弯腰的时候动作放慢了,用手撑着膝盖缓缓弯下去又慢慢直起来。方博在她旁边坐下来,把手里的保温杯拧开盖子递到了她手边——里面是温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度正好。

"你腰——"方博说。

"药效退了。"徐亦舟把保温杯放回去,"回去再说。"

方博没有再追问。但他从那天之后每天晚上训练结束之后都会在更衣室门口多等几分钟,直到看到她走出来确认她的步速正常了才走。那个习惯他保持了很长时间,长到他自己后来都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他记得那天晚上她走下领奖台之后的一瞬间,她落地的时候重心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偏斜。

他看到了。他记住了。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我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