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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2015年的苏州(下)

国乒:黄金时代

方博的男单决赛在第二天下午。

对手是马龙。场馆里的灯光跟昨天女单决赛时是同一批灯,照射的角度和色温都没有变化。方博站在台前的时候握拍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调整了一下呼吸。

第一局和第二局的比分在交替中走向了1比1平。方博的正手侧身在开局阶段连续拿了三个得分分,马龙在第二局用落点的频繁变化打乱了他的节奏。

决胜局从1比1打到了3比3,然后5比5。方博在第六分的时候用正手侧身拉了一个直线大角,球速快过马龙的预判,落地之后弹出了边线,他攥了一下拳头。但马龙在接下来的两分里连续用反手位的推挡变化逼迫方博回球下网,比分从7比6被反超到了7比8。方博追了一分,8比8。然后马龙连拿两分,10比8。赛点。最后一个球马龙发了一个侧上旋长球,方博判断对了旋转但回球的弧线偏高了半寸,马龙在台前一板拍死。

11比8。马龙赢了。

比分板上定格的瞬间方博站在那里弯腰撑着膝盖,他直起身来看到马龙隔着球台在看他,他的表情里没有狂欢只有一种平静的理解。方博走过去跟他握了手,马龙握着他说"打得好",他点了点头松开手,转身收拾球包。

颁奖仪式上他站在领奖台上,亚军的位置是银色的。他看着马龙把金色的奖杯举过头顶,场馆里的欢呼声像浪潮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拍过来。他的目光掠过马龙手里的奖杯——金色的金属在聚光灯下反着刺眼的光——然后往下移,落在自己手里那块银色的奖牌上。银的。差一步。又是银的。他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奖牌发了很久的呆。

他的脑子里在那个瞬间闪过的画面跟此刻的领奖台重叠在一起又分开了——他看到徐亦舟站在昨天的领奖台上,她的表情里有一种笃定的平静,像一个人在确认自己已经站到了该站的位置上。那个画面里的光比此刻的聚光灯更柔和一些。

他攥着银牌走进了通道。

更衣室的门在他身后合上了。他没有开灯。黑暗里他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坐在了瓷砖地面上。那枚银牌被他握在手里,金属的边缘硌着他的掌纹。他不知道自己在黑暗里坐了多久——门外的走廊偶尔有人经过又渐渐安静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银牌,银色的金属表面映着一小点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光。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眼泪流下来的时候他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坐着,后脑勺抵着门板,肩膀的线条在黑暗中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着。声音被他压住了。

他听到更衣室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了。走廊的光切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个三角形的亮块,然后门又合上了,黑暗重新包围了他。脚步声往他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了下来。

"方博。"是她的声音。

方博没有抬头。他听到她在他旁边蹲了下来,然后她的手臂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肩膀——正面拥抱。她的手臂环过他的后背,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肩窝上方的位置。

他没有推开她。他的手臂也抬起来了,环过她的后背,回抱住了她。他的脸埋在了她肩窝的位置,眼泪落在她比赛服的布料上洇开成一片深色的水痕。她的手掌在他后背的肩胛骨位置按了一下,力道不重,是一种持续的温度。

方博的呼吸从粗重回稳用了很长时间。他的肩膀从开始的剧烈起伏慢慢平复为均匀的频率,他环在她后背的手臂也从收紧的状态逐渐放松了下来。他停止了哭泣。他的嘴唇动了动,哑着嗓子说了句"你看我哭得——"——他没有说完。

徐亦舟的手臂还环着他。她感觉到自己额前有一滴温热的液体滑落下来落在他的肩窝里——只有一滴。她的眼眶在那一瞬间湿了一下,然后很快就收住了。方博感觉到了那滴液体的温度。他松开环着她的手微微退开了半寸,在黑暗中抬手用指腹擦了一下她眼角的位置——那里是干的,但皮肤表面还有一丝微微的潮意残留着,像是刚刚被什么熨过的痕迹。

两人在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徐亦舟先动了。她把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那块银牌摘了下来,然后伸手碰了碰他握在手心里的那块银牌边缘。"换一下。"

方博愣了一下。然后他把手心里那块银牌递了出去。徐亦舟接过他的银牌,把自己那块放在了他摊开的掌心里。两块银牌在黑暗中被交换着递过去的途中边缘相碰了,发出了一声不大不小的、清脆的金属声响——"叮"。声音在安静的更衣室里弹了两下就消散了。

徐亦舟在黑暗里抬头。她刚才一直在用"他现在应该需要人陪着"的心态在处理这个瞬间——但当她抬头的那一瞬间,她的视线在黑暗中对上了方博的脸。走廊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极细的光,刚好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带着一层没完全褪下去的潮意,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因为刚才哭过的原因比平时更紧了一些。那层未干的泪痕和黑暗里的光线共同在他脸上形成了一种脆弱而清晰的轮廓。他看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刚刚哭过之后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破碎感——像一面被打碎之后还没有来得及重新拼好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都还在反射着不同角度的光。

徐亦舟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半拍。她在这半拍里看清了他的眼睛,看清了他眼角的那层未干的潮意,看清了他看她时那种毫无防备的、像是把自己所有的棱角都收起来之后露出的柔软的底色。然后她的脑子里很清晰地浮出了一行字——"他哭起来怎么这么可怜巴巴的。好可爱。像委屈的小狗。"

她把这行字按在了脑子里的某个角落,没有让它浮到表面上。她把手里那枚属于他的银牌挂在了自己脖子上,然后站起来,把那枚属于她的银牌挂在了他的脖子上。两块奖牌在黑暗中交换了位置,金属的温度还没有被各自的体温完全焐热。

徐亦舟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她的膝盖因为她蹲了太久而微微发酸,她站直了之后朝他伸出了一只手。方博在黑暗中握住了她的手,借力站起来。他站起来之后没有松开她的手,他握着她的手站了两秒,然后松开了。

"走了。"徐亦舟说。"回去吃饭。"

方博声音哑哑的,但终于带出了一点平时的那种调子:"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哭了?"

"我衣服上全是你的——"

方博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光重新照进来,徐亦舟跟在他后面。她走出去的时候感觉到脖子上那块属于他的银牌在随着她的步伐晃动,金属的边缘贴着她的锁骨微微发凉。她追到走廊里的时候方博放慢了步子等她,两人并肩往外走。

走廊尽头的光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交叠在一起。两块银牌在两个人的胸前随着走路的节奏晃动着,偶尔被彼此的胳膊肘碰到,发出细碎的叮声。方博没有侧头看她,但他的步子放得跟她一样快。他们走到通道口的时候外面的夕阳正好从金鸡湖方向斜着照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暖橘色的光。他的眼睛还带着一点刚才的红色,但嘴角的弧度已经重新浮起来了。徐亦舟走在他旁边,偏头看了一眼他的侧脸,然后又移开了视线,目光落在地面上两道并排的影子上面。

他哭起来的样子——徐亦舟在脑子里把那五个字又过了一遍,然后把它们放到了脑子里的一个新的架子上,标了一个没有被打开过的标签。她的手在垂下来的时候碰了碰自己的锁骨——那枚银牌正贴着她的皮肤,被她的体温焐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