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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格尔木

终极笔记之人间客

到达格尔木的时候,天边的云层正在被落日染成层层叠叠的金红色。

  那种颜色和江南的晚霞不一样,更浓烈、更干燥,像是火焰在天空中烧了很久之后残留的灰烬又重新燃亮了一次。

  沈知意在进入城区之前就醒了——他睁眼的速度很快,从睡眠到完全清醒之间几乎没有任何过渡阶段,像是他的身体已经在长期的训练中学会了如何在瞬间切换状态。

“到了?”他坐直了身体。

“还有半小时到疗养院的位置。”无邪说,“你要不要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沈知意看着窗外那些正在被暮色包裹的建筑物轮廓——格尔木的城市规模比他们预想的大一些,街道宽敞而整洁,路边的白杨树排列成整齐的行列,在晚风中轻轻摆动着叶片。

  他的视线从那些建筑上扫过,像是正在用目光绘制一幅街区的格局图。

“先不吃了。”他说,“疗养院的位置在天黑之前能到。天黑之后进去不方便。”

无邪顺着他的指引把车子拐上了通往郊区的路。

  沥青路面在这里开始变得破旧了,出现了不少裂缝和修补的痕迹。路两侧的植被越来越少,建筑的密度也在急剧降低,从密集的楼房变成了零星的矮平房,再变成了一片空地和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

沈知意调整了一下坐姿,从座椅下面抽出了一个折叠好的地图。

  地图的边缘已经被翻得发毛了,上面用红色记号笔标注了好几个位置。他用手指在地图的边缘处划了一下,然后收回了地图:“前面第三个路口右转。”

无邪按照他的指引右转。

  路面上的柏油在这里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压实了的砂石地面,车轮碾过去的时候发出细碎而持续的摩擦声。

  前方的视野尽头出现了一座建筑的轮廓——在暮色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水泥灰色的暗色调,墙体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像是被时间织成了一张紧绷的网覆盖在表面。

沈知意的目光落在那个建筑上,没有移开。

  他看了很久,久到无邪把车速放慢到了几乎停止,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他平时的语气稍微轻一些:“就是它。”

无邪把车停在距离疗养院大约五十米外的土路上。

  他熄火之后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先坐在驾驶座上观察了一会儿那栋建筑——周围没有任何活动的迹象,窗户黑沉沉的,门廊上方的招牌已经掉了大半,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疗”字还挂在铁架上,在晚风中缓慢地转动着。

胖子从后座探过身来:“就这儿?看着比照片上还瘆人。”

沈知意已经推开车门下去了。

  他站在车边,被晚风吹得微微眯起了眼睛。他没有立刻走向疗养院,而是先绕着车走了半圈,在车的两侧和后方各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周围没有埋伏。

  他的动作很自然,不像是刻意在巡逻,更像是一个人在进入一个新环境时默认会进行的程序性检查。

“后墙有脚印。”他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傍晚的安静中清晰可辨。

无邪和胖子都下了车。

  沈知意没有急着进去。

  他绕着疗养院外围走了一圈,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干裂的土地上,偶尔蹲下来看看地面,偶尔抬头看看墙上的痕迹。

  胖子在后面跟着:"兄弟,你找什么呢?"

"脚印。"沈知意指了指后墙根处的一片泥土,"这儿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而且——"他蹲下来用手比了一下,"这脚印很浅,是轻功高手留下来的。"

  "轻功?"胖子瞪眼,"这年头还有人练轻功?"

  “会不会是阿宁的人?”无邪问。

“阿宁的人在格尔木市区补给,应该还没来过这里。”沈知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这些脚印不是她的风格。阿宁的人会控制自己的重量分布以最小化踪迹——这些脚印踩得太随意了,像是普通人。“

沈知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张家人。"他看了吴邪一眼,"你那个小哥——如果他是张家人,这种脚印就说得通了。"

吴邪心头一跳:"你说小哥可能在里面?"

"不一定。"沈知意摇头,"脚印有两组,其中一组是张家人的脚法,还有一组——"他皱眉,"这一组踩得很深,像是负重或者......拖着什么东西走。"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

  晚风吹过疗养院门口的枯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进去看看。"吴邪攥紧了手里的电筒,"来都来了。"

胖子站在旁边,忽然指了一下后墙根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你们看——那边是不是有个洞?”

沈知意走过去蹲下。

  那确实是一个被碎石和藤蔓半掩着的缺口,宽度大约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缺口边缘有被反复摩擦过的痕迹,痕迹非常新,像是最近有人从这里进出过。

  他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但有一股冷而潮湿的空气从缺口处流出来,和外面的干燥形成鲜明的对比。

“有通风口。”他说,“地下应该有空间。”

三人回到正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沈知意从背包里拿出手电筒和那三副手套,分给无邪和胖子:“戴上。里面可能有污染物——粉尘、霉菌、或者其他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胖子边戴手套边嘀咕:“你就不能用个不那么吓人的说法?”

沈知意没有回答。

  他已经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铁门。

  门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像是被从长久的沉睡中吵醒的呻吟,铁锈从门框上簌簌地掉落下来在地面上散成一片暗红色的细屑。

门内是一条幽深的走廊,两侧的墙面在沈知意的手电光束中呈现出剥落的墙皮和泛黄的旧漆。

  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均匀的灰尘,在光束的照射下显出无数细小的颗粒在空气中缓慢地浮动着。

  沈知意在门口站了几秒,像是在等待某些信息从那个空间里反馈回来——温度、气味、声音的回响——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

他的脚步落在灰尘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足迹。

  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在这种厚度的灰尘中,刻意轻踩只会发出更刺耳的摩擦声。

“走廊前面有三个分岔口,”沈知意的声音在走廊中轻微地回响着,“根据建筑的对称结构,左边应该是过去的办公区域,右边是生活区域,中间通往后院或者地下室。我们找资料的话——左边。”

他选了左边的岔路。

  走廊在拐弯之后更窄了一些,墙面上的痕迹也更多了——有几处明显是用金属器刮过的沟痕,还有一些深色的溅射状斑点,在积年的灰尘覆盖下已经变成了暗褐色的印记。

  沈知意在那些痕迹前停留了几秒,他没有说话,但无邪看到他注视那些痕迹的时候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走廊两侧的房间大部分是空的,偶尔能看到一些被遗弃的病床和轮椅,还有几张已经看不清内容的照片钉在墙上。

直到他们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口,沈知意停了下来。

  门锁已经坏了,轻轻一推就开了,里面是一张宽大的写字台,台面上堆满了灰尘,角落里放着一个铁皮柜子。

  沈知意用那根细铁片撬锁的手法依然快得像变魔术,门锁在他手里第三次拨动的时候就发出了一声清晰的解锁声响。

  他推开门,手电的光束在房间里扫了一圈——铁皮柜子、散落一地的文件、墙角的霉斑、还有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钉着的公告板和照片。

沈知意走向了那面墙。

  他站在那张已经被虫蛀了一些边角的集体照前面,他的目光从第一排的人群开始,慢慢地、一格一格地移动着,像是在寻找一个特定的坐标。

  他的手电光束在人群中缓慢地移动着,跳过一张又一张面孔,然后停在了照片最右侧边缘的位置。

吴邪走到写字台前,台面上有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他拿起来一看,瞳孔骤然收缩——署名栏写着"陈文锦"。

"文锦阿姨的笔记?"吴邪的手开始抖,快速翻了几页,里面的内容触目惊心:考古队在西沙海底墓中的经历、队员们的异常反应、以及一个被反复提及的词语——"它"。

沈知意在旁边的铁皮柜子里翻了翻,抽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一张旧照片。

  他拿起来,借着光看了一眼,手指猛地顿住了。

照片上是一群穿着老式军装和便服的人,站在一个类似考古坑的地方。吴邪凑过来,一眼就认出了年轻时的吴三省——比现在瘦,眉宇间还没有那股沉郁,嘴角带着笑。

  旁边站着陈文锦,扎着马尾辫,清秀干净。

  他看到沈知意的手指轻轻搭在照片上某一个人像的位置——那是一个穿着白衬衫、黑发及肩的女人,她站在照片的边缘,旁边没有任何人紧贴着她,像是她特意给自己留出了一圈空间。

  她的五官柔和而安静,眼睛看着镜头,嘴角带着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微笑。她右眼角的痣在旧照片的颗粒感中依然清晰可辨。

  吴邪注意到了他的异样:"怎么了?认识?"

沈知意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的日期写着"1985年"。

"......不认识。"他把照片夹回文件夹里,声音平静得异常,"但这个人——长了跟我一样的痣。"

胖子凑过来看了看:"哎呦还真是一样!这不会是你妈吧?"

沈知意的手指在那个位置停了很久。

  久到无邪开始担心他会一直站在那里。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他平时更低:“她和我长得很像,对吧?”

无邪看了看照片上的女人,又看了看沈知意的侧脸:“.....右眼角的痣——位置一模一样。”

沈知意把照片从图钉上取下来。

  他没有把它放进背包里,而是直接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内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样他已经找了很久但终于找到了的东西。

“走吧。”他说,“去别的房间看看。”

他转身走向门口的时候步伐依然平稳,但无邪注意到他在转身的那一刻,他的左手轻轻地按了一下胸口——那个刚刚放进照片的位置。

  那是一个极短暂的、像是无意识的动作。

  无邪没有问他那是为什么,他只是跟在他身后走出了档案室,然后把门重新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