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山上的眼泪

虚魇被这轮集火打得连退了数十米，翅膀上的紫黑色光晕黯淡了一瞬，但它很快稳住了身形，双翅猛地一振，一股比之前更强的气浪朝四面八方轰然炸开。几只晶码兽被震得同时后退，玛雅太阳神兽的脚在石板上踏出了两道焦黑的痕迹。

　　就在这时，独眼魔兽终于挣脱了身上最后的网线碎片。它落到地上，单膝跪地缓了一口气，然后缓缓站起来。它那颗巨大的独眼猛地睁圆，独眼的瞳孔收缩成一个小点，然后骤然放大——一道粗壮的光束从它眼中激射而出。

　　“魔眼射线！”

　　光束轰在虚魇身上，把它打得往侧面趔趄了一步。独眼魔兽趁势发动了隐形能力，庞大的身躯在空气中骤然消失，下一秒出现在虚魇身后的位置，又是一道光束从完全意想不到的角度轰了过去。

　　虚魇没有回头，但它身后的影子猛地膨胀变大，化作一面漆黑的幕墙，将那道偷袭的光束尽数吞没。然后那面幕墙猛地反卷过来，裹挟着紫黑色的光晕，结结实实地抽在独眼魔兽身上。

　　独眼魔兽被抽得横飞出去，重重地砸在祭坛边缘的石柱上，石柱被撞出了一道裂纹，碎石哗啦啦地滚落下来。它滑落到地上，挣扎了两下，没能立刻站起来。

　　美柯从旁边跑过去，蹲在它身边，声音里带着焦急：“你没事吧？”

　　独眼魔兽用一只手臂撑着地面，费力地把上半身抬起来。它的独眼眨了眨，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却还在逞强：“没事……这点小伤算什么。”

　　亚奇站在几步之外，抱着手臂看了它一眼，“你的技能怎么还倒退了？当年四大护法的威风呢？”

　　独眼魔兽猛地转过头，独眼瞪得滚圆：“谁说我倒退了！”它咬紧牙关，硬撑着站起来，但脚下明显有些不稳，膝盖微微发颤，眼里的光芒也比刚才黯淡了好几分。

　　吉修站在旁边观察了几秒，忽然低下头在自己的晶码机上敲敲打打起来。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嘴里小声嘀咕着“原来是这样”“难怪”。过了片刻，他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解开谜题后的了然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我明白了，”他的手指在晶码机屏幕上快速滑动着，“神勇卡里的魔兽，刚召唤出来那会儿是功力最强大的时候。如果那个时候的功力没用上，后面只会越来越弱，直到魔兽完全消失。因为召唤本身就消耗了它们大部分的残余能量。”

　　独眼魔兽猛地转过头，那颗独眼里闪过一丝从未见过的慌乱：“什么？你是说——就算我不加入战斗，也会消失？”

　　吉修点了点头，表情认真而沉重：“这是晶码机的记录数据，不会有错。你们本来就已经死亡，只是你们的能量被封印在晶码机里，封印的时候会保留你们生前的战斗数据和残余能量。召唤到现实世界之后，这些残余能量只能维持一段时间的实体化。能量耗尽了，实体就会消散。战斗会加速这个过程，但就算不战斗——时间到了，一样会消散。就像一根蜡烛，点燃了就会烧完，放在那里不烧也会慢慢化掉。”

　　独眼魔兽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在微微发颤，指尖已经开始变得透明，像是一块被水慢慢洇开的墨迹。它把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好几遍，独眼里翻涌着一种所有人都没见过的情绪。然后它抬起头，声音沙哑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难道我的二次出现……就是为了帮助晶码战士完成战斗？”

　　龙炎走到独眼魔兽旁边。他看着独眼魔兽那只已经开始透明的手，挠了挠后脑勺，叹了口气。

　　“你现在才知道啊。”他的语气比平时软了几分，但嘴上还是不饶人，“是有点惨。不过啊，独眼魔兽，反正你所剩的时间也不多了，不如做件好事，加入我们的队伍呗。好歹死之前也当一回好人——哦不对，当一回好魔兽。”

　　希洛在旁边听着，眉头皱了起来，伸手拍了一下龙炎的肩膀：“龙炎你在说什么呢？它现在帮或者不帮有区别吗？不管帮不帮都会消失，你这话说得好像它在做交易一样。”

　　龙炎被她拍得缩了一下脖子，嘟囔着“我就是提个建议嘛”。

　　独眼魔兽没有说话。它站在平台的碎石堆里，那颗巨大的独眼安静地看着面前的每一个人。风从它身边刮过去，吹得它身上那些被网线勒出来的印子在光线里明明暗暗。

　　然后，那颗独眼里滚出了一滴眼泪。

　　那滴泪顺着它粗糙的皮肤往下滑，在眼角下方留下一条湿漉漉的痕迹。它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抽泣，没有哽咽，但那滴眼泪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淌，像是积攒了太久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龙炎愣住了。他看着独眼魔兽眼角那滴亮晶晶的泪，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转过头，看看亚奇，亚奇抱着手臂，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移开目光。

　　美柯的眼眶已经红了，抿着嘴唇，手指攥紧了衣角。吉修低下了头，手指在晶码机上停住了，没有继续敲打。

　　香莲把脸埋在铃音兽的羽毛里，铃音兽的翅膀轻轻拢住她。希洛咬着嘴唇，手指在银月刃兽的头顶无意识地揉着，银月刃兽安静地站在她身边。曲柚握着记录本的手垂在身侧，漂亮的眼眸里倒映着独眼魔兽那只流泪的独眼。

　　没有人知道该安慰它，还是该继续为难它。

　　就在这个时候，虚魇的声音从云层深处传了下来。

　　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丝不耐烦，像是一个等得太久的主人在催促迟迟不入席的客人。

　　“喂，我说，你们几个——是要继续打呢，还是投降呢？”

　　美柯听到这句话，把眼眶里的酸涩硬生生逼了回去。她转过身，面对着那片灰黑色的云层，脊背挺得笔直，拳头攥紧在身侧。

　　“我们晶码战士当然不会投降。”她的声音在风中依然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猛然挥手指向前方，“亚马森林神兽、比亚勇士神兽、安哥斯拉神兽、玛雅太阳神兽——铃音兽、银月刃兽，给我上！”

　　六只晶码兽同时出击。

　　亚马森林神兽率先冲锋，幻影分身从四面八方同时发起攻击，漫天的光影让人分不清哪个是实体哪个是虚影。

　　比亚勇士神兽双掌推出，暴风传奇裹挟着冰晶和风暴朝虚魇轰去。

　　安哥斯拉神兽双拳砸地，极乐之巅的冲击波沿着地面炸开一片碎石。

　　玛雅太阳神兽的希望之光在空中划出一道灼热的金色光柱。

　　银月刃兽的月华断空斩从侧面切入，弯月光刃在空气中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轨迹。

　　铃音兽在空中高频率扇动翅膀，音波攻击化作层层叠叠的环形波纹，朝虚魇笼罩过去。

　　虚魇同时面对六只晶码兽的围攻，却没有丝毫慌乱。它的双翅猛然展开，紫黑色的光晕从羽翼边缘炸开，形成一圈环形冲击波，将最先冲上来的幻影分身全部震碎。亚马森林神兽的实体被冲击波震得倒飞出去，撞在石柱上才稳住身形。

　　紧接着虚魇的影子猛地膨胀，化作三道漆黑的触手，一道缠住了比亚勇士神兽的双掌，一道绊住了安哥斯拉神兽的双腿，第三道直接抽在玛雅太阳神兽身上，把它打得翻了好几个跟头。银月刃兽的光刃刚切到它身前，就被它的左翅一巴掌拍飞，在石板上滑出两道长长的爪痕。铃音兽的音波打在它身上，被紫黑色的光盾尽数吸收，连一声回响都没有。

　　六只晶码兽的合力攻击，被它一一化解。双方打得难解难分，石板上到处都是焦痕、裂纹和碎石，经幡的碎片散落一地，有几根石柱已经被撞得摇摇欲坠。

　　但渐渐地，平衡开始倾斜。

　　虚魇的速度越来越快，力量越来越猛。它的双翅每一次挥动都裹挟着更浓更厚的紫黑色光晕，它的影子里不断分裂出新的触手，从各种刁钻的角度偷袭晶码兽的防线。

　　玛雅太阳神兽的希望之光打在它身上，被光盾弹开，反弹回来的光柱反而震得它自己的烈焰铠甲嗡嗡作响。比亚勇士神兽的暴风传奇被三道触手同时缠住，风暴未发就被扼杀在掌心里。安哥斯拉神兽被一条突然从地底钻出来的影藤缠住了双腿，拔不出来，只能被动地挥拳格挡不断袭来的攻击。

　　眼看虚魇就要占据压倒性的上风，亚奇忽然转头看向美柯，声音急促而清晰：“美柯，快把水晶拿出来！”

　　美柯猛地回过神来，伸手从怀里掏出那颗粉蓝色的水晶。水晶内部的光芒正在快速流转，粉蓝交替的频率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快，像是感知到了什么，迫不及待地要响应。

　　但她握着水晶，愣住了。

　　“先知爷爷说的守护之力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怎么操作！”她朝亚奇喊道，语气里带着焦急，“这东西没有说明书啊！”

　　亚奇刚要开口，虚魇的一道攻击擦着美柯的头顶飞过去，打在后面的石柱上，石柱应声断成两截，轰然倒塌。

　　美柯本能地往旁边闪了一步，手里的水晶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耀眼的光芒。

　　那道光芒一闪而逝，美柯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她握紧水晶，大步走到平台中央，把水晶高高举起，朝空中那只正在压着六只晶码兽打的紫黑色身影大声喊道：“虚魇！你看看这是什么！”

　　虚魇正用影子触手将比亚勇士神兽甩出去，听到这声喊，下意识地转过头来。

　　它的目光落在那颗粉蓝色的水晶上。

　　那一刻，所有攻击都停了。

　　虚魇的翅膀悬在半空中，不再扇动。影子触手一条接一条地缩回地面，重新变成它脚下那片不起眼的暗色投影。比亚勇士神兽趁机翻身站起，玛雅太阳神兽也一个激灵爬了起来。但虚魇根本没有看它们。它只是盯着那颗水晶，眼睛瞪得大大的，竖立的瞳孔在微微颤抖。

　　它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表情。那是惊喜和不可思议的混合物，像是一个人跋涉了千山万水，在快要放弃的时候，忽然在路边看到了自己找了半辈子的东西。

　　“那是……我的水晶。”它的声音很轻，轻得和之前那个傲慢不可一世的虚魇判若两人。但在这寂静的平台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怎么会在你这里……”

　　它的翅膀忘记扇动了。庞大的身躯从半空中直直地坠落下来，重重地砸在平台上，溅起一片碎石和灰尘。它倒在碎石堆里，翅膀无力地摊开，眼睛却没有离开那颗水晶，目光里翻涌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与此同时，天空变了。

　　灰黑色的云层在虚魇坠落的那一刻开始迅速消散，像是有人在天上拉开了一道巨大的帷幕。云层从中间裂开，裂缝迅速向四面八方蔓延，紫黑色的光芒一道接一道地熄灭，像是被风吹灭的蜡烛。阳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一道、两道、十道、百道，最后整个天空都被染成了金色。经幡的碎片在阳光中缓缓飘落，反射着金色的光，像是无数片细碎的金箔在风中飞舞。

　　石柱上那些图腾在阳光的照耀下重新变得清晰，褪色的纹路被金光填满，仿佛在那一刻又重新拥有了生命。供桌上的供品还在原处，苹果上的水珠反射着阳光，亮得像一颗颗小星星。整个圣山山顶都沐浴在久违的、真实的阳光里，温暖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