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坪上安静下来,飞船的尾焰消失在天际之后,只剩下风吹过河面的声音和远处几声零星的鸟叫。
美柯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转头看了亚奇一眼。他已经把目光从天空收回来,低头检查着晶码机上的城西坐标。
“走吧。”他说。
两人并肩走出基地大门,亚虎兽迈步跟在亚奇身边,婴雀兽扑棱着翅膀在美柯头顶盘旋了半圈。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还带着露水的草地上。
通往城西的路是一条旧公路,路面的柏油被夏天的太阳晒出了密密麻麻的裂纹,缝隙里长着矮矮的野草。
路边是一排望不到头的白杨树,风吹过来的时候,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像是在替谁鼓掌。空气里弥漫着清早特有的泥土味,混着远处农田里飘过来的麦秆香。
婴雀兽飞到了亚虎兽旁边的位置上,歪着脑袋低头看它:“亚虎兽,你说城西会遇到什么样的魔兽啊?”
亚虎兽耳朵转了转,抬头看了它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不确定:“我也不知道啊。只希望不要比根巢兽还难对付。”
它说到“根巢兽”三个字的时候耳朵往后抿了一下,显然涵洞里的经历还让它有些后怕。
“我也希望不要比岩甲地龙兽可怕。”婴雀兽抖了抖翅膀,嗓音细了几分,“那个家伙破坏力也太强了。”
亚虎兽抬头看了下美柯的背影,又看了看亚奇:“话说回来,美柯还没用上神勇卡,而亚奇只剩三张了。”1
美柯走在前面,听到自己的名字,侧过头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按了开关的不甘心:“我倒是想用,可没这个机会啊。”
“那是你站位太靠后了。”亚奇头也没回,声音淡淡的,“别人都打完了,你还打什么?”
“那是因为你们几个男生每次都冲在最前面好不好?好像怕我抢了你们的风头一样。”美柯立刻反驳。
亚奇没有接这个话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的无奈:“你们还是安静一会儿吧,留着点力气待会对付魔兽。”
美柯偏过头瞪了他一眼:“嘴长我们身上,我们想说就说。你不爱听就把耳朵堵上,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爱装深沉。”
亚奇还没回应她,亚虎兽就跑了两步,仰起脑袋看美柯,柔声道:“美柯,亚奇也不是爱装深沉呀。他本来就这样,一切以大局为重。他是想多留着点力气对付魔兽。”
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又不是不知道。”
婴雀兽翅膀尖捂着嘴,发出一声细声细气的笑:“亚虎兽,你就一个劲儿维护亚奇吧。呵呵。”
“我哪有,”亚虎兽的耳朵竖起来,“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亚奇终于转过头来。他没有看婴雀兽,也没有看亚虎兽,目光直接落在美柯身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也不承认你自己聒噪啊。”
美柯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加快了半步赶上他,侧头看着他,眉毛挑得老高:“聒噪?我这是团队氛围调节好不好。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整天用一张冷冰冰的扑克脸对着别人,好像人人都欠你几百万几千万似的。”
“我觉得挺好的,你爱看不看。”亚奇说。
“你觉得好是因为你不正常。”
亚虎兽耳朵一会儿竖起来一会儿抿下去,最后转头看向婴雀兽。婴雀兽抖了抖翅膀,朝它递了一个“习惯了就好”的眼神。
美柯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香莲发来的消息,连着好几条,像是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了。
“美柯,你为什么不让我和你一起去城西?”
“是不是故意把我们支开,好安排亚奇跟你一起?”
美柯脚步顿了一下,差点被路面上一道裂缝绊到。
“什么故意?扎塔尔那地方锻炼人的机会更多,更能促进你和铃音兽的配合。我这是为你考虑好不好。”
消息发出去,她抬起头,发现亚奇已经走到前面好几米远了。亚虎兽倒是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等她。
美柯冲它摆摆手,示意他们先走,自己放慢了脚步落在后面。
手机又震了。
“那刚刚在草坪上,曲柚跟亚奇聊什么呢?说了那么久。”
美柯看着这条消息,嘴唇抿了抿。她抬头看了一眼前面亚奇的背影——那个人正不紧不慢地走着,完全没有等自己的意思。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凑过去听。”她低头敲字。
“你没问问亚奇?”
“问啥问。”美柯拇指在屏幕上敲得又快又用力,“刚吵了一架,现在不想跟他说话了。”
屏幕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香莲回了一个汗颜的表情,后面跟了一句话:“……怎么又吵架了?出发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先不说了,我赶路呢。”美柯回完,把手机揣回口袋,加快脚步追上了前面的一人两兽。
亚奇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的路面,下巴微微昂着。
亚奇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
走到老城区那块的时候,路两边的白杨树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老旧的居民楼,外墙的瓷砖已经泛黄,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在午后的风里懒洋洋地飘着。
美柯的脚步越来越慢。
一开始亚奇没有在意,但身后的脚步声渐渐从“慢”变成了“拖”,然后彻底停了。
“美柯?”婴雀兽第一个察觉到不对,绕了半圈悬停在她面前,歪着脑袋看她,“美柯怎么了?”
亚奇转过身来。
美柯站在离他七八步远的地方,弯着腰,一只手按在小腹上,另一只手撑着膝盖。她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色发白,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肚子痛,”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话本身都要耗费力气,“走太快了。”
她抬头扫了一眼路边,看到一个废弃的石墩,然后慢慢挪到那边坐下。
婴雀兽落在她面前,仰着脑袋看她,翅膀微微张开又收拢,急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亚虎兽已经跑回美柯面前,仰起脑袋,焦急地说道:“美柯是吃坏肚子了吗?可是早上的早餐都是现做的,食材也是新鲜的,按理说不会——”
亚奇也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美柯按着小腹的手势,又看了看她额头上那层汗,眉心微微拧了一下,然后他伸手去摸亚虎兽的头:“美柯不是吃坏肚子。她休息一下就好了。”
“哦,”亚虎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转头去看美柯。
“可是亚奇,你是怎么知道的?”
亚奇走到美柯面前,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你带止痛药了没?”
美柯点了下头。她一只手还按在小腹上,另一只手反手去够背包的侧袋。
亚奇上前一步,从她手里接过背包,拉开侧袋的拉链。侧袋里塞着纸巾、充电线、一小瓶防晒霜,还有一板止痛药。
他把药片从铝箔包装里抠出来,放在她掌心里,然后把自己的水壶拧开盖子,递到她面前。
水壶里的水是温的——他出门前灌的热水,走了一路刚好凉到不烫嘴的温度。
美柯接过水壶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指节。她的手指很凉,而他的指节带着一路走来的温度。
她把药片放进嘴里,就着温水咽下去,然后低着头缓了几秒,才把水壶还给他。
“谢了。”
亚奇接过水壶,拧好盖子。他站在她旁边,没有催她走,也没有问她还能不能走。
他就那么站着,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路边一栋老楼上。
那栋楼的阳台上有个老人在浇花,水壶里的水洒下来,在午后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婴雀兽转过头看向亚虎兽,细声细气地开口:“我记得美柯跟我说过,女孩子每个月都会来例假,那几天身体会不舒服,肚子会痛。美柯应该是——”
它没把话说完,又转过头去看美柯,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心疼。
“美柯,要是很疼的话我们就在这里多歇一会儿,没关系的。”
亚虎兽歪着脑袋看了看婴雀兽,又看了看坐在石墩上脸色发白的美柯,“那美柯也太可怜了吧。”
婴雀兽也跟着点头:“虽然我是女生,但我是晶码兽,我不会来例假,我也觉得美柯可怜。”
亚奇站在一旁,听着两只兽一本正经地讨论“美柯太可怜这件事”,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亚虎兽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仰头看着亚奇,眼神亮晶晶的:“咦,亚奇你笑了,对了,你怎么知道这些呢?”
亚奇收回笑,低头看了亚虎兽一眼,“以前有一次她疼得死去活来,还是我把她背到山下。”
“所以你就记住了?”婴雀兽歪着脑袋,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好奇。
“废话。”亚奇把目光移开,落在路边那栋老楼上,“记不住才是脑子有问题。也不知道某些人记不记得这些事。”
美柯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看他。
“看什么看,”亚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时候还不是我帮忙买——”
地面猛地震了一下。
亚奇的话断在半空中。石墩上的灰尘被震得簌簌往下落,路边一辆废弃自行车的车轮自己转了起来,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婴雀兽从地上弹起来,翅膀急促地扑扇着,嗓音尖细:“是地震了吗?”
没有人回答它。
亚奇的目光越过美柯的头顶,落在他刚才看到的那栋老楼上。那个在阳台上浇花的老人,手里的水壶停在半空中,一动也不动。然后老人的轮廓开始模糊,像是夏天柏油路面上的热浪折射,整个人连同手里的水壶一起扭曲、变形、膨胀。
瓷砖外墙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裂缝像蛇一样沿着墙面往上爬,窗户一扇接一扇地碎裂,玻璃渣子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来,反而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裹挟着旋转上升。
天空迅速暗了下来。从淡蓝色褪成灰白,又从灰白压成铅灰,最后变成一种压抑的暗紫色。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潮湿的、带着腐朽木头和旧铁锈的气味,浓得几乎能挂在舌头上。
那栋楼站了起来。它的墙砖像肌肉一样蠕动,窗户框子像肋骨一样排列,楼顶上的水塔炸开,从里面伸出两只巨大的、由生锈水管和钢筋拧成的手臂。
阳台的铁栏杆变成了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那个浇花老人的残影最后闪了一下,融进了这头魔兽的身体里,成为它核心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