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云卿是被昭宁的哭声叫醒的。那哭声带着初生婴儿特有的脆嫩,一声接一声,像一把小锤子不急不慢地敲着清晨的安静。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把小床里的昭宁抱进怀里,她立刻安静了,脸埋在她的肩窝里蹭了蹭,像一只刚被暖过来就忘了冷的小东西。
苏云卿拍着她的背,日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怀里那张小脸上的泪痕照得清清楚楚。
她伸手用指背抹了一下她脸蛋上的泪,昭宁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再哭一声,被那下触碰按住了,又安静下来。
早膳的时候胤福蹲在廊下看了片刻柳枝——上面又冒出了一粒细小的绿点,藏在几片老叶子中间,几乎看不见。“娘,柳枝又发新芽了。”
苏云卿从厨房探出头看了看:“第几片了?”
“数不清了。反正它一直在长。”
苏云卿端着粥碗走出来在廊下坐下,晨光正好从那棵栀子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碗沿上。胤福从墙根跑回来在桌边坐下,喝了几口粥之后忽然问了一句:“娘,昭宁什么时候能跟我玩?”
“还要等好几个月。等她能自己坐起来了,你就能跟她玩了。”
胤福想了想:“那她到时候能听得懂我说话吗?”
“听得懂一点。你跟她说话,她会看着你的嘴,慢慢就学会了。”
胤福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时间线满意了,低头继续喝粥。苏云卿看着他低头时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伸手轻轻压了一下,松手后又翘了起来。
午前春桃来了。她进门的时候带了一只小篮子,篮子里装着几只新摘的桃子,说是四阿哥府上那棵桃树今年结得早。她把篮子放在廊下桌上,站定了才压低声音:“娘娘,那副药查到了落脚点。”
苏云卿正在给昭宁整理襁褓的手停了一下:“在哪?”
“在佟贵妃身边一个大宫女手里。”春桃说,“那宫女叫翠屏,在佟贵妃身边伺候了快十年了。四爷的人看见她在昨儿夜里去了一趟太医院后院的药房,从里头取了一只小瓷瓶出来,揣在怀里带回了佟贵妃宫里。”
苏云卿把襁褓的边角掖好,直起身来。“药是昨儿夜里进的佟贵妃的宫。那她还没用。”
“应该还没。四爷的人一直盯着,翠屏回去之后那瓷瓶就没再出过屋子。”春桃说,“四爷问娘娘,要不要趁着她还没用,把那瓷瓶换出来?”
苏云卿站在廊下,日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她面前的青砖地上,把砖缝里那层薄薄的青苔晒出一层湿润的亮。佟贵妃把药拿到手了,但还没用。
她在等什么?
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还是等一个替她动手的人?
她想了片刻才开口:“不换。让她留着。她想用的时候,自然会让人把药拿出来。到时候本宫要知道她打算用在谁身上、怎么用。”
春桃应了一声,没有多问,行了个礼便走了。苏云卿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昭宁在屋里发出一声细小的声响,像是在梦里翻了个身。
她转身回屋的时候,昭宁正醒着,浅褐色的眼珠在日光里慢悠悠地转了小半圈,像是在辨认窗纸上那道不断变化的光。
她看了一小会儿,又合上了眼。
傍晚康熙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张纸。他在廊下坐定,把纸摊开在桌面上——是一份太医院的药材出入记录,用细密的蝇头小字列着日期、药材名、数量、经手人。
他指着一行字:“附子,三日前出库,经办人栏里写的名字是空的。”
苏云卿低头看着那行字,日期跟陈太医抓药的日子对得上,数量也与春桃说的相符。经手人一栏却是空的。
太医院的药材出库都有经手人签字,空着的那一栏说明有人刻意把名字抹掉了。
“经办人是个小太监,朕已经让人去查了。”康熙把那页纸折好放回袖中,“若查出来是谁替她把附子从太医院里提出来的,这条线就算接上了。”
苏云卿在他对面坐下来,日光正在一寸一寸地从墙头上滑下去,把他放在桌沿上的手笼罩在最后几缕暖光里。“那陛下查到了吗?”
康熙看着她,暮光把他眼角的细纹映得清晰了几分:“查到了。经办人叫小德子,今年才进太医院当差,平时负责打扫库房、搬运药材。”他顿了一下,“他是佟贵妃宫里一个管事太监的同乡。”
苏云卿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收了一下。管事太监的同乡——太医院库房里一个小太监,被安排进去就是为了替她拿药。从陈太医到灰衣人,从灰衣人到小德子,从小德子到翠屏,这条路每一步都安排好了人。
佟贵妃为了这一副药铺了多久的路,恐怕不止这半个月。
“那陛下打算怎么处置那个小太监?”
“朕没有动他。让他继续在太医院当差,当做什么都没查到。”康熙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院子里那棵被暮光染成暗金色的栀子花树上,“他还在原处待着,佟贵妃就会以为那条线还是安全的。等她以为一切都稳了的时候,自然会动手。”
苏云卿坐在他对面,暮光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染成一片温润的暗金色。
她看着康熙说“等她以为一切都稳了的时候”时的语气——很平,很静,像在说一个已经铺好了所有路的人正在等另一个人走上那条路。她不知道他铺了多久,但他显然已经走在了佟贵妃前头。
“臣妾的人也在盯着翠屏。”苏云卿说,“若她动了那瓷瓶,臣妾会知道。”
康熙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廊下的灯笼还没有点亮,两个人的轮廓在将暗未暗的光线里慢慢融成一团暖调的暗影。
昭宁在里间发出一声细小的啼哭,苏云卿站起来转身进屋,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已经重新安静下来的昭宁。
她坐在廊下,昭宁的脸蛋贴着她的肩窝,在暮光里睡得很沉,浅褐色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极细的阴影。
康熙看着她抱着昭宁的样子,目光在她怀里的襁褓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那张熟睡的小脸,昭宁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嘴唇,像是感觉到了有人靠近,又像是只是在梦里尝到了什么味道。
康熙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露在襁褓外面的指尖,她的小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收回手,转身走了。
苏云卿坐在廊下抱着昭宁,暮色已经把整座院子染成了灰蓝色。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安静的小脸,她在梦里打了一个细小的哈欠,嘴角微微翘着,像是这个哈欠让她的梦变得更好了一些。
她看了一息,抱着她站起来,转身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