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卿醒来的时候,日光正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床尾。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只记得产婆把那个小包裹放在她枕边的时候,她低头看了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许久,然后眼皮便沉了下来。
再睁眼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屋顶正中间,窗外传来胤福压低声音说话和胤祁偶尔应一声的动静。
她侧过头去——襁褓还在枕边,那个小人侧躺着,小小的拳头抵着腮边,眉毛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已经做到一半还不愿意醒来的梦。
苏云卿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张小小的脸上,把她皮肤表面那层细密的绒毛镀成淡金色。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枚小拳头,拳头忽然松开了,五指舒展开来在空中张了一下,又缓缓攥了回去,攥住了她一根手指。
苏云卿愣了一下,感觉到那几根小小的指头正不轻不重地攥着她的食指,力道小得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攥着,没有松开。
门外传来脚步声,门帘被掀开一角,胤福的脑袋探了进来:“娘,你醒了吗?”
苏云卿朝他招了招手,胤福推开门走进来,后面跟着胤祁。
两人在床前站定,胤福踮着脚看了看襁褓里那张小脸,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好小。”
“刚生下来的小孩子都是这么小的。”
胤福又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在她拳头旁边比了一下:“她的手比我的手小这么多。”
他把自己的手张开放在襁褓旁边对比,那只小小的拳头还没有他掌心的一半大。
胤祁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目光落在那张皱巴巴的脸上停了很久。苏云卿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去碰一下又收了回来。
“你摸摸看。”苏云卿说。
胤祁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襁褓边沿露出来的那只小手的指尖。
她的小手指甲比芝麻粒大不了多少,半透明的,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极薄的粉色。胤祁碰了一下就缩回了手,像是怕重了,但缩回手之后他又看了一眼,嘴角那点弧度极轻极淡,收得快,但苏云卿看见了。
胤福已经趴在床沿边上继续研究了:“娘,她什么时候会睁眼?”
“刚生下来的孩子要过几天才会睁眼。等她睁开的时候,你就能看见她的眼睛是什么颜色了。”
“我想看。”胤福说,“她能听见我说话吗?”
“能。你跟她说,她能听见。”
胤福想了想,凑近了一些,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吵醒一个正在做梦的人:“我是你二哥。”
他说完等了几息,襁褓里的小人没有任何反应,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胤福等了片刻,又补了一句,“我叫胤福。你快点睁眼,我带你去看我种的树枝。”
午前德妃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身后跟着两个宫女,一个端着一只砂锅,一个捧着一只小匣子。
德妃在廊下站定,先把食盒放在桌上,然后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生了个女儿?我听说陛下高兴得午膳都没用。”
苏云卿靠着引枕:“陛下在外面坐了一整日,后来产婆抱出来的时候他才去用了一碗面。”
德妃走进来坐到床边的凳子上,低头看了看襁褓里那张小脸。她看了片刻,伸出手指轻轻拨了一下襁褓边沿:“这孩子眉眼像你。你看她这鼻梁的弧度,跟你一模一样。陛下可赐了名?”
“还没有。他说要好好想几天。”
“他那是高兴得不知道该取什么好了。”德妃笑了一下,伸手从那小匣子里取出一只银锁片,指腹大小,上面刻着一朵莲花纹,放在襁褓边上,“我的一点心意。给孩子戴上保平安的。”
苏云卿看着那只银锁片,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莲花纹上泛着一层柔润的光,像一片落在银质上的细雪。“姐姐破费了。”
“破什么费。”德妃站起来,又低头看了那孩子一眼,“我回去了。你好好养着,别急着下地,月子里的事不能马虎。”她说完便带着宫女走了。
午后苏云卿靠着引枕喝了半碗红枣小米粥。襁褓中的婴儿在片刻之前醒了一阵,哭了几声,产婆喂了奶之后又安静了,这会儿正侧躺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吸细小而均匀,像一条刚刚被放到浅水里的小鱼在试探着适应新的流动。
苏云卿看着她嘴巴微张的样子,伸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下唇,她含了一下又吐开了,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又舒展开来。
傍晚的时候康熙来了。他进院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东西,走到里间门口的时候放轻了脚步,进来之后看见她靠着引枕、孩子在她臂弯里睡着了的样子,在门口停了一步才走进来。
他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先看了看襁褓里的孩子,又看了看苏云卿:“朕想好了名字。”
苏云卿抬眼看着他:“什么名字?”
“昭宁。”康熙说,“昭是光明的意思,宁是安宁的意思。朕希望她一生都明亮安稳。”
苏云卿低头看了看襁褓里那张小小的脸,她在睡梦中轻轻动了一下嘴角,像是在梦里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被说出来。“昭宁。好名字。”
康熙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日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他和襁褓之间的空气里,把那张小小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说话,就只是看着。他看孩子的目光跟看别人的时候不一样,那里面没有审视,没有斟酌,什么防备都没有,像一扇被彻底打开了的门,让日光毫无遮挡地灌了进来。
苏云卿看着他那副样子,低下头的时候嘴角那道弧度在日暮的光线里挂了一会儿才慢慢落下去。
她没有说话,伸出一只手轻轻地覆在襁褓上,指腹贴着那层绵软的布料,感觉到底下那具小小的身体正在均匀地起伏着,像一座刚刚被点亮的小火炉,在傍晚的光线里安安静静地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