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的第三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苏云卿正站在窗边看院子里那棵栀子花树。雪花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被人从天上筛下来的一层白砂糖,落在灰褐色的枝干上积了薄薄一层。墙根底下那截断枝上最后一片叶子也在前几日落了,如今光秃秃的几根枝杈伸向灰白的天色,枝头积着雪,安安静静地立着。旁边那截柳枝也还是老样子,褐色的枝条在雪里纹丝不动,看不出什么生机。
苏云卿站在窗边拢了拢身上的厚披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三个月了,那里已经有了微微的弧度,不仔细看不出来,但她每日换衣裳的时候能感觉到腰腹那一带的衣料比从前紧了一线。她把掌心贴在那里,隔着几层衣料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一点正在慢慢长大的东西——周太医说,如今已经有李子大小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胤福跑过来扯了扯她的衣摆:“娘,我能去院子里玩雪吗?”
“把大氅穿上,别在雪地里蹲太久,手冻着了就写不了字了。”
胤福“哎”了一声跑回去翻大氅了。苏云卿看着他跑进跑出的身影,转过头来继续看窗外的雪。雪越下越密了,青砖地面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把那截断枝的根部也盖住了。她忽然想起那截断枝刚种下去的时候,还是一根光秃秃的被风吹落的枝条,如今它在雪底下静静地等着,根须在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往深处伸。她也一样,她的身体里有一粒东西正在雪天里慢慢地长大,不管外面多冷,它都在那个温暖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待着。
早膳之后胤福果然蹲在院子里玩雪,大氅裹得厚厚的,帽子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蹲在墙根底下用手把雪拢到那截断枝的根部,像是在给它盖被子。苏云卿在廊下坐着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叫他的,让他就那么蹲着。
午前德妃来了。她进门的时候肩头落了一层薄雪,在廊下抖了抖披风才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只小瓷罐,盖子缝隙里飘出淡淡的红枣和姜丝的气味。她在廊下坐下,把瓷罐放在桌上:“姜枣茶,暖身的。你如今有身子,手脚容易凉,每日喝一碗。”苏云卿接过瓷罐的时候触到罐壁还温着,像是一路从永和宫端过来的。她倒了一碗喝了两口,姜的暖意顺着喉口滑下去在胃里慢慢化开,指尖也跟着回了一点暖意。
“姐姐来得正好。”苏云卿放下碗,“我正想问你件事。”
“什么事?”
“我听说佟贵妃最近身子不大好。姐姐宫里那边可有消息?”
德妃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停,低头喝了一口才放下:“病了大半个月了。太医院的人每日过去请脉,说是换了季节的风寒,反反复复的总好不利索。”她的语气很平,“不过她那个人你也知道,病了也不会让旁人看见她病的样子。”
苏云卿把姜枣茶又喝了一口,没有接话。佟贵妃病了大半个月,太医院的人每日去,延禧宫的墙外面多了两班护卫,太后那边送了补品来什么也没说。这些东西单独看都没什么,放在一起看,像几粒散在盘里的珠子,还没有穿成串。
德妃看了她一眼,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轻声说了一句:“你如今的身子是第一要紧的事。别的事情,等开春再说。”苏云卿点了点头,把瓷罐往自己那边拢了拢。
傍晚的时候雪停了,天边露出一道极窄的橘红色天光,压在灰蓝色的云层底下,像一封信从门缝里塞进来只露了一个边。胤祁回来的时候衣摆上沾着雪化之后洇开的深色水痕,鞋子也湿了大半,但神色跟往常一样,进屋先换了双干鞋,走到廊下来站了站。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截被雪覆盖的断枝,说了一句:“张先生说,地里的冬麦被雪盖着的时候,也不怕冻。雪就是它们的被子。”
苏云卿正在廊下收晒了一下午的一件小褂子,把袖子翻过来叠好:“他说得对。雪厚了麦苗反而暖和。”
胤祁点了点头,转身进屋了。苏云卿把叠好的褂子放进屋里,出来的时候站在廊下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截被雪覆着的断枝。雪面上什么痕迹都没有,平整得像一页还没有被人写过字的纸。她知道那截断枝的根须此刻正在雪底下慢慢地走,像她腹中那颗李子大小的东西,也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天一天地长大。她还记得张福瑞说过的那句话——冬天种下去的根,要等到春天才看得见芽。她站在雪后的暮色里,等着那个看不见的春天,在它该来的时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