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太医来的时候,晨光刚从东墙头漫进院子里。苏云卿已经起了,梳洗齐整坐在廊下,手边放着一盏没怎么动过的茶。她听见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抬头看时,一个穿着石青色官服的中年人正跨进门来,手里提着一只药箱,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廊下弯腰行了一礼:“臣周济,奉陛下之命来给娘娘请脉。”
苏云卿还了半礼,把小杌子往桌边挪了挪,把腕子搁在桌面上。周太医在对面坐下来,从药箱中取出一方薄薄的脉枕垫在她腕下,三根手指搭上去,指腹微凉。他闭着眼,安安静静地诊了片刻,手指在她腕间微微挪了一下位置,又停了片刻才松开来。
苏云卿看着他收回手,没有急着问。
周太医把脉枕收进药箱,抬眼看着她,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放轻了些:“娘娘,臣要道一声恭喜——是喜脉。约莫两个月了。”
苏云卿的手指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两个月。这两个字在她心里落下来的时候,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往深处沉了沉,周围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荡开。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上,掌心隔着衣料贴在小腹的位置。那里平平的,看不出什么异样,但周太医说那里已经有两个月了。一粒极小的东西,正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悄悄地扎了根,如今被三根手指隔着薄薄的皮肤探了出来。
周太医在写方子,笔尖在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娘娘体质尚好,只是近日略有气虚,臣开一副安胎的方子,温补为主,不伤胎儿。每日早晚各一剂,连服半月。”他把写好的方子递过来,“饮食上忌生冷,油腻少碰,多食温软之物。”
苏云卿接过来看了看,字迹工整,药名罗列清晰。她把方子折好收进袖中:“有劳周太医了。”
周太医站起来收拾药箱:“臣回去之后会向陛下回话。娘娘只管安心养着,有什么不适随时让人来叫臣。”他说完行了礼便提着药箱走了。苏云卿坐在廊下没有起身送他,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面前的青砖地晒出一层温热的亮,她把手搭在腹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暖色。
胤福从里间跑出来,蹲到她面前仰头看着她:“娘,太医说你病了吗?”
“没有病。”苏云卿说,“是好事。”
“什么好事?”
苏云卿想了想,伸手在他头顶轻轻压了一下:“过几个月你就知道了。”
胤福歪着头看了她片刻,像是在琢磨这句话,最后“哦”了一声,没有追问,转身跑回里间找胤祁去了。苏云卿听着他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远去,在里间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听见他压低声音跟胤祁说了句什么,胤祁回了一句听不清,然后两个人都安静了。她坐在廊下,日光落在她微微交握的双手上,把那层浅藕色的衣袖照得透亮。
午前康熙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步子比平日略快了些,进院门的那一瞬目光先落在苏云卿身上,看见她好好地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茶、面色比昨日略好了一些,那脚步才慢下来。他走到廊下没有坐,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周太医说你有两个月了。”
苏云卿仰头看着他。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面容映在逆光里,眉眼的细节看不太清,但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周太医说脉象稳,让臣妾安心养着。”
康熙在她对面的小杌子上坐下来。他坐下的时候动作比平日轻了些,像是怕惊动什么,坐下之后又看了她片刻才开口:“两个月。那等到明年……”他没有把话说完,像是在心里算了一遍时间,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朕五十多岁了,又要当一回阿玛。”
苏云卿看着他嘴角那点弧度——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挂在那里没有收回去。他这句话说得随意,但“又要当一回阿玛”那几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尾音带着一点她没有预料到的轻软,像一只落在水面上却没有沉下去的羽毛。她把茶盏放回桌上:“陛下高兴吗?”
康熙看了她一眼。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眼尾那些细纹映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才移开,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栀子花树上。“朕高兴。”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看她,声音不高,但很稳。
苏云卿低下头,嘴角那点弧度终于没有压住。她伸手把那盏已经凉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入口带着微微的涩,她咽下去的时候那股涩味在喉口化开成了淡淡的回甘。
晚膳之前德妃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小食盒,身后跟了一个端着茶盏的宫女,走到廊下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露出里面一只白瓷碗和一只青瓷碟——碗里是炖得软糯的红枣银耳羹,碟子里码着几块山药糕。
“妹妹有了身子,我让人做了些温补的送来。”德妃在桌边坐下来,声音不高不低,“那些生冷的东西先别碰了,我让人列了一张单子,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都写在上头了。”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碟子旁边,又看了看苏云卿的脸色,“精神倒是还好,比我想象中强些。”
苏云卿把那张单子接过来看了看,字迹是德妃身边大宫女的,整齐细密,从粮食到果蔬到肉类列了满满一张。“姐姐费心了。”
“费什么心。”德妃靠在椅背上,日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她微微扬起的嘴角上,“我生胤禛的时候也是这个季节,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吃,后来吐得厉害才找太医来看。你比我强,一开始就有人在旁边看着。”她说着伸手把那碗红枣羹往苏云卿面前推了推,“趁热喝,凉了腥气重。”
苏云卿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甜味适中,银耳炖得烂烂的,入口滑顺。她喝了几口把碗放下的时候看见德妃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层温和的审度,像在看一件已经稳稳摆好了的东西。
“妹妹这一胎,”德妃开口,声音低了些,“虽说是好事,但后宫的耳目多,嘴巴也多。该稳着的时候稳着些,别让那些闲话吵到你跟前。”
苏云卿把碗放回桌上:“姐姐说的是。我近日不出门,就在院子里待着。”
德妃点了点头,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苏云卿搭在桌沿的手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苏云卿坐在廊下把德妃送来的那碗银耳羹喝完,又吃了两块山药糕,才把碗碟收进厨房。
傍晚胤祁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进院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小截枯枝,大约一根筷子长,枝上挂着两片还没落的叶子。他走到廊下把那截枯枝放在桌角:“张先生说这是渠边一棵老柳树上断下来的,插在土里能活,明年春天会发新芽。他说让我带回来给你种。”
苏云卿低头看了看那截枯枝,枝条是褐色的,表皮有些粗糙,两片叶子已经枯黄了但还没掉。她伸手拿起来掂了掂,枝干还带着一点潮湿的韧性,没有完全干透。“张先生说是老柳树?”
“他说这棵柳树在渠边长了十几年了,每年冬天都落叶,每年春天都发新芽。”胤祁站在旁边看着那截枯枝,“他说树不怕断,只要根还在。”
苏云卿握着那截柳枝站了片刻,然后把它拿到墙根底下,在断枝旁边挖了浅浅一道沟,把那截柳枝插进去,培上土按实了。她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个步骤都稳稳的。胤祁站在旁边看着她做完这一切才开口:“娘,你今天好吗?”
苏云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好。你今日走了多久?”
“走了半日。张先生把渠尾的土夯完之后让人浇了一层水,说要看看冬天的冻胀会不会把土撑开。”胤祁说,“我们站在渠边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水渗进去之后土面没有裂,张先生说没问题了。”
苏云卿蹲在墙根底下又看了一会儿那截新插的柳枝,枯褐色的枝条在暮光里安静地立着。她知道它现在看着跟一根枯枝没什么两样,但那些被风吹干了的枝条深处,水分还在从断口一点一点地往枝尖走,等春天到了,它会在没有人注意到的时候顶出第一粒绿芽。
她站起来的时候余光看见里间的窗纸上映着胤福的影子,他正趴在书案上写字,头低得很低,笔尖移动得慢。
夜色正在一寸一寸地沉下来。康熙站在暮色里,目光从柳枝移到她脸上,在她眉眼之间停了一瞬才开口:“风凉了,进屋吧。”苏云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截新插的柳枝。
暮色里它的轮廓已经模糊了,只余一道细长的影子投在墙根底下的土面上。
她看了一息才转回屋去,康熙站在廊下侧过身替她挡了一下从院子里吹过来的风。他的衣摆被风吹得微微掀动,但那道风从他肩侧绕了过去,没有扑到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