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透,苏云卿就醒了。她没有立刻起身,在床上躺了片刻,听着窗外的风把那棵栀子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节奏不紧不慢,像什么人在远处一下一下地摇着扇子。
她坐起来披了衣裳,走到窗边推开窗,晨光刚从东边墙头上漫过来一层极浅的灰蓝,那截断枝上的两片叶子在微光里微微垂着,叶尖上挂着露珠。
她在窗边站了片刻,忽然转身走到桌边,把樟木匣打开取出那卷蓝布裹着的纸,翻到那张画着河道地图的旧纸。
她把纸铺在窗台上,又从匣中取出那方端砚并排放着,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纸和石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看了看地图左下角那个被裁掉的半个字——“石”字头。
她又看了看砚台边缘那几道磕痕——在晨光里,那几道弯弯曲曲的线从一个点出发,分岔两次,最后汇入另一个点。她把地图展开来,把砚台放在地图旁边比对。
那几道磕痕的走向跟地图上某一段河道的走向几乎完全一致——都是从这里分出去,拐两道弯,汇入那处决口的位置。
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心里有根线终于被接上了。陈思远的叔父把四块石料分给了四个人,其中两块在周先生手里。
那方砚台不只是一件信物,它上面刻着路线图。拥有砚台的人看到那些刻痕,就知道自己手里握着的是哪一条河段的账目。周先生手里有两块砚台,意味着他经手了两条支流。陈思远手里有一块,是他经手的那一条。
第四条支流在那位不肯说的同僚手里。她把砚台和地图都收好,放回匣中。日光已经爬满窗台了,把她指尖上沾的一点墨痕照得清晰。
早膳的时候胤福举着昨日那张画了叶子轮廓的纸给她看——上面比昨天多了几笔,用细墨描出了叶片中央那道凸起的叶脉。“娘,我画了那条线了。”他把纸递过来,“你看像不像?”
苏云卿低头看了看,那道叶脉被他描得比旁边的轮廓线都要粗,虽然有些歪,但确实把叶片中央那道主要脉络的走向抓住了。
“像。比昨日好多了。”她把纸还给他,“下回画的时候把比例调一调,左边再宽半寸就匀称了。”
胤福满意地拿回画,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袖子里。胤祁坐在对面低头喝粥,喝了几口放下碗,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娘,我昨儿看见墙根那棵树枝旁边又冒了一粒芽。”
苏云卿抬起头看他:“又冒了一粒?”
“很小。”胤祁比了个小指甲盖大小的圈,“在离那棵新芽大约两寸的地方,埋得浅,只露了一个尖。”
胤福立刻放下筷子跑出去蹲着看了,过了一小会儿跑回来说:“真的有!比针尖大一点点!”
苏云卿跟着出去蹲下来看。胤祁说的位置果然有一粒极小的芽尖,比昨日的嫩芽还小,只从土表面露出一个浅绿色的点,像一颗嵌在泥土里的碎玉。
她看了一眼,有些意外,又看了一息才站起来。“可能是根上发出来的,”她说,“树长结实了,底下的根就开始往旁边走。”
胤福蹲在旁边盯着那粒更小的芽看了半天,“那它是不是也会长成叶子?”
“会。但比那棵大的慢一些。”苏云卿说,“它在底下,光照少一些,不着急。”
早膳之后春桃来了。她进门时面色比昨日略松了些,走到廊下行了礼,低声说:“娘娘,四爷让奴婢来传话——陈思远今晨在刑部又说了些话。他说他叔父那位同僚,姓何,康熙三十五年时任工部郎中,后来升了侍郎,再后来外放了几年,如今调回京了。”
苏云卿正在给春桃倒茶的手停了一下:“姓何?如今在哪个衙门?”
“户部。”春桃说,“现任户部右侍郎。”
苏云卿把茶壶放回桌上。户部右侍郎——管钱的。河工银两从工部采办、经手、出账,最后都要过户部的印。
一个管钱的人手里握着一块刻着河道路线的砚台,这些年那第四条支流的银子流到哪去了,恐怕比谁都清楚。她坐下来想了想:“四阿哥有没有查这位何侍郎跟太子府或者八爷府有没有往来?”
“查了。”春桃压着声音,“何侍郎跟八爷府走得近。三年前他外放回来的那趟差事,是八爷在朝上替他提的名。”
苏云卿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何侍郎跟八爷府走得近,三年前的差事是八爷替他提的名。她想起程先生的话——他替人办的事没有一件是自己想办的。
程先生是从八爷府出来的棋子,何侍郎也是八爷提起来的。如果那第四条支流的银子最终流向了八爷府,那程先生的“主”就不只是太子一个人。
“这事陛下知道了吗?”她问。
“四爷说,今晨陈思远开口之后,供状就直接送到御前了。”春桃说,“陛下应该已经知道了。”
苏云卿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指尖的影子投在窗台上,细细一道。她在窗边站了片刻,转过身来:“你回去告诉四阿哥,何侍郎那边暂时不用跟太紧。陛下的动作会比我们快。”
春桃应声退了出去。苏云卿站在窗边没有动,日光一寸一寸地从她身前挪到身后,把她肩头的衣料晒出一层浅浅的暖意。
她在心里把那张网又看了一遍——四条支流,四块石料,四个人。
周先生查到了两条,陈思远供出了一条,何侍郎握着最后一条。佟家是其中最大的一支,但不是唯一的一支。
佟家倒了之后,其他的还在流,而那个系统还在转,只不过换了掌舵的人。
傍晚的时候康熙来了。他进门时没有带东西,但神色比前两日轻了一些,在廊下坐定之后先伸手把矮桌上的茶壶拎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才开口:“何侍郎今儿下午被朕叫到乾清宫了。”
苏云卿在他对面坐下:“他认了?”
“没有。他说那方砚台是许多年前一位故交所赠,记不清是谁送的了。”
康熙把茶杯放回桌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朕跟他说,记不清也没关系。
朕把他带到刑部大牢里坐了一盏茶的功夫,让他隔着门听了陈思远的声音。他出来之后说记起来了。”
苏云卿看着康熙说这话时的表情,他嘴角那点弧度停在原处没收回去,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陛下让他听了多久?”
“一盏茶。”康熙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陈思远在里头也没说什么,就是一直在叹气。但何侍郎听见那个叹气声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苏云卿垂了一下眼,把嘴角那点快要浮上来的笑意压了下去。她低头也端起了自己的茶盏,借着杯沿挡了一下脸才放下来。“那何侍郎认了什么?”
“他认了第四条线。”
康熙把茶杯放下,胳膊搭在桌沿上,“他说那三笔佟家倒台之后的银两,每一笔都经过他的手。但他自称只是个经手的,银子流向哪里、最终归了谁,他不知道。”
“陛下信他说的吗?”
康熙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暮光从院子里漫进来把他面部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朕信一半。
他一个户部侍郎,经了这么多年的钱,不可能不知道银子流到哪去了。但他确实不是最终拿钱的人。”他顿了一下,“那三笔银子最终流向的地方,朕还在查。”
苏云卿把茶盏放在手心里暖着,指尖在杯壁上轻轻转了一圈。“那何侍郎手里那块砚台呢?”
“朕让人取了。”
康熙说“就放在乾清宫的案上。跟周先生那方、陈思远那方、你手里那一方,一共四块。”
他看着苏云卿,“四块石料,四条线。如今都在朕手里了。”
苏云卿看着灯光里他的侧脸,暮色已经落了大半,廊下的灯笼还没点亮,他的面容在将暗未暗的光线里模糊成一团暖调的轮廓。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问了一句:“陛下,那条河的最后一段,流到哪里,查到了吗?”
康熙的目光从院子里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声音低下去几度:“朕今日让人翻了何侍郎府上送来的旧物。他有一本康熙三十五年到三十八年的手记,账目对不上。”
他顿了一下,“但那本手记里夹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在通州。”
苏云卿的手指在茶盏上停住了。通州。周先生在通州旧宅抄了那么多夜的账目,那些翻墙的人从通州旧宅拿走了周先生的那方砚台,何侍郎的手记里夹着一张写着通州地址的字条。
那条河的水流了十多年,从工部到户部、从陈家叔侄到周先生到何侍郎、从佟家到八爷,最终都在同一个地方汇合了。
她看着康熙,暮色里他的眼睛在最后一点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像一片已经定了风向的水面。
“陛下要去通州吗?”她问。
康熙沉默了片刻。暮色完全落下来了,廊下的灯笼还没有点亮,两个人坐在黑暗中,只有彼此呼吸的声音和院子里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压实过:“朕明日亲自去一趟。”他在黑暗中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苏云卿送他到院门口,他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你今晚好好歇着”便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青砖地上渐行渐远,被夜风接住之后很快就散了。
苏云卿在门口站了很久才关门落闩。她回到廊下点亮那盏灯,从樟木匣里取出那方端砚放在灯下看着。
那几道刻痕在灯火里比白日里更深了些,从起点分岔、交汇、再分岔,像一张被压缩了无数倍的水路图。
她伸手沿着最长的那道痕走了一遍,指尖从起点滑到终点,温热的石面在她指腹底下微微发涩。那块石头里藏着的不只是路线。
它藏着一整条河的来处和去处,而明日,康熙要在那个地址上把最后一个弯道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