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云卿醒得比平时早了一些。日光还没有照进院子,檐下的青砖地上还泛着一层暗沉沉的水汽,像是昨夜的风把露水吹散了大半,还没来得及重新聚拢。她披衣起来,推开门,看见院子里那棵栀子花树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
花已经谢尽了,枝头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个人终于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正等着下一场雨来再重新开始。
叶子背面还残留着几颗细小的露珠,日光还没有照过来,它们就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像一小串还没来得及落下来的字。
小满端了热水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站在廊下,说了一句:“娘娘今日起得真早。”
苏云卿没有回头:“昨夜睡得浅,就起早了。”小满没有再问什么,把热水放在架子上便退下去了。
早膳后胤祁去了上书房,胤福蹲在花圃边,手里攥着一根树枝,正在把地上落下的栀子花瓣拢成一堆。苏云卿在廊下坐了一会儿,日光从墙头上照过来,把她手里的书页晒得微微发暖。
她翻了几页,听见院门响了一声,抬起头,看见林贵人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拿东西,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勾成一道暖色的轮廓。
“娘娘,”
林贵人在廊下站定,“臣妾今日过来,是想跟您说一声——昨日有人去咸福宫坐了坐。”
苏云卿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林贵人:“谁去了?”
林贵人沉默了一下:“是惠妃娘娘宫里的一个嬷嬷。说是路过,进来喝了盏茶。但臣妾觉得,她不是路过。”
苏云卿把这句话放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接话。她伸手把书页上沾的一小片落叶拈掉,日光从墙头上照过来落在她手指上,把她指节上那道细细的纹路照得分明。“她说了什么?”
林贵人想了想:“她问了臣妾几句话——问臣妾近来有没有常来延禧宫,问臣妾跟娘娘走得近不近。”
苏云卿把书放回桌上:“那你怎么答的?”
“臣妾说,臣妾跟娘娘只是寻常往来。”林贵人的声音轻了一些,“臣妾不知道惠妃娘娘是什么意思,但臣妾觉得,她派嬷嬷来问这些话,不会是心血来潮。”
苏云卿没有接话。她在廊下坐了一会儿,日光从她膝盖上移到了脚边,把她面前的青砖地照成一片暖融融的亮色。
“本宫知道了。”她说
“你不用躲着惠妃的人。她们若是再来,你照常招待。她们问什么,你答什么就行。”
林贵人看着她,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福了福身便走了。
那天午后,四阿哥府上来了人。来的是春桃,她进门时手里拎着一包新腌的梅子,放在廊下的矮桌上:“娘娘,这是奴婢今年新腌的,您尝尝。”
苏云卿拈了一颗放进嘴里,跟去年的味道一样,酸味先上来,然后慢慢化开一点甜。“今年的梅子个头比去年大。”
春桃站在旁边,低了低眉眼:“是,今年雨水足。”她顿了一下,“四阿哥让奴婢带一句话——刘幕僚今日出门了。”
苏云卿咀嚼的动作没有停,把梅子核吐出来放在帕子上:“去了哪里?”
春桃说:“去了城西那间茶馆。他在茶馆坐了一刻钟,喝了一壶茶,然后去了城东一家书铺。”她顿了顿,“那家书铺,是佟家旧仆开的。”
苏云卿把帕子里的梅子核包好放在一边:“他去了书铺之后做了什么?”
“他在书铺待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春桃说,“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封信。”苏云卿站起来在廊下走了一步,日光落在她肩头,把她衣领上的绣纹照成一小片亮色。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春桃:“那封信现在在哪里?”“还在他手上。”
春桃说,“四阿哥的人还在跟着,若他把信递出去,四阿哥会知道。”
苏云卿点了点头:“回去替本宫谢过四阿哥。”春桃应了一声,没有多留便走了。院门在她身后合拢,日光把门板上新刷的漆照得微微发亮。
傍晚康熙来的时候,进门时面色如常,在炕沿上坐下,接过茶盏喝了一口。“今日朝上议了一桩北边的军务,说了大半个时辰。”
苏云卿正在叠一件胤福的衣裳,闻言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议完了?”康熙把茶盏放在桌上:“议完了。
该调的粮调了,该换的人换了。”她注意到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还没有完全从那一场议事里走出来。
她没有追问,把叠好的衣裳放在一边,又拿起另一件开始叠。
“朕听说,今日四阿哥府上有人来了?”康熙问。苏云卿没有看他:“春桃来了一趟,送了一包新腌的梅子。”康熙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再追问,像他只是随口一问,又像他已经知道了什么,只是想听听她会不会自己说出来。
她叠好最后一件衣裳站起来,把它放进柜子里,背对着他说了一句:“刘幕僚今日出门了,去了一间茶馆,又去了一间书铺。书铺是佟家旧仆开的。”
康熙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日光已经退尽了,灯影把他的手指照得微微发亮。他放下茶盏:“那封信,你打算怎么办?”
苏云卿转过身看着他:“臣妾还没有想好。先看看那封信会落到谁手上。”
康熙没有接话,喝完了那盏茶便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像是有话要说,最终还是没有开口,抬脚跨过了门槛。
院门在他身后合拢的声响,像是替他把那句还没说出口的话收进了夜色里。暮色从门外涌进来,把她面前的青砖地染成一片暗沉沉的金色,然后那金色也一寸一寸地褪尽了,剩下满院的暗。她站在门框里,伸手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