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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来

张真源:妄生

张真源睁开眼睛的时候,世界还是那个世界。

广州南沙的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大湾区文化体育中心外的喧嚣已经散去,空气里有海水的咸腥味,混杂着演唱会结束后的烟火残留。他站在空旷的停车场角落里,手机屏幕亮着,时间是2026年5月6日,凌晨0:17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干净的,骨节分明,指甲修剪整齐。没有常年握着法杖磨出的茧,没有撕裂敌人喉咙时蹭上的血污,没有因为吞噬太多异种灵魂而蔓延到手背的那些暗紫色纹路。

干净得不像他。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广州五月的夜风吹过他的脸,带着湿润的温热的触感,和妄生绝境那种永远带着血腥气和腐殖质味道的风完全不同。

一千年。

整整一千年。

“张哥——张哥你跑哪去了!”

宋亚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标准的重庆腔调,又软又亮,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扎进他心脏某个已经结痂一千年的位置。

张真源猛地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疼痛让他喉间翻滚的某种冲动勉强压了下去。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这里是地球,他们是弟弟,你叫张真源,你今年二十三岁。

一千年前,他也叫张真源。他也二十三岁。

那一年是2026年,他刚刚开完广州演唱会的第四场,在后台卸了妆,和成员们打打闹闹地吃了夜宵,回到酒店躺在床上刷手机,刷着刷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的时候,头顶是一片铅灰色的天空,脚下是暗红色的蠕动着的植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

他花了三天时间才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和他一起被扔进这个世界的,还有全球随机抽取的一亿人。电视机里的新闻主播,地铁上刷手机的上班族,教室里听课的学生,手术台上正在做手术的医生——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被从地球上抹去,扔进了这个叫“妄生绝境”的地方。

没有人告诉他们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们怎么回去。没有人告诉他们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活着,或者死。仅此而已。

而现在,他回来了。

回到他离开的那一瞬间。

果然和自己预料的一样。穿越之前他就猜想过,地球的时间可能是静止的,或者流速完全不同。现在看来,他在妄生绝境度过了一千年,而地球的时间连一秒都没有移动过。

他是5月6日凌晨被抽走的,现在回到的是同一时间。

也就是说,在所有人眼里,他只是消失了一瞬。

但张真源知道,这一瞬的代价,是一千年。

“这儿呢。”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疲惫中带着一点年轻人的困倦,“刚才出来透个气,太闷了。”

宋亚轩跑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头发蹭着他的脖子,闷闷地说:“张哥你吓死我了,还以为你被人贩子拐跑了。我跟马哥说你丢了之后,他已经打电话让工作人员调监控了!”

张真源的身体在宋亚轩碰到他的那一瞬间,本能地进入了战斗状态。

他的瞳孔在黑暗中急速收缩,右手的肌肉绷紧到几乎要撕裂筋膜,心脏在一秒内从每分钟七十二次飙升到一百四十次。他的大脑在千分之三秒内完成了威胁评估:来人,男性,身高约一米八,体重约七十公斤,靠近路线为左后方四十五度,接触点为右肩及后颈,攻击意图——无。

这个“无”字,是他用尽全力才判断出来的。

在妄生绝境,任何一千年能活下来的人,都对“靠近”这件事有着近乎偏执的警惕。那个世界没有什么和平接触,任何一个靠近你一米之内的人,要么是想杀你,要么是想利用你,要么是想先利用你再杀你。友善?不存在的。温柔?那是留给死人的最后一点体面。

张真源在妄生绝境的前一百年里,因为对人没有戒心,被骗过十七次,被出卖过九次,被背后捅刀过五次。其中有三次,他差一点点就死了。从第一百零一年开始,他养成了一个习惯:任何人在他周围一米之内,他会自动计算从当前位置击杀对方需要多少时间、用多大力道、从哪个角度出手最致命。

这个习惯跟了他九百年,不是想改就能改掉的。

他的手抬起来,落在宋亚轩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

“我没事,走吧,别让马哥担心。”

他的手没有发抖。他的声音没有异常。他的表情控制得当,带着一点点弟弟撒娇时哥哥特有的无奈和纵容。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次——在练习室、在后台、在宿舍、在任何一个他们七个人待在一起的地方。

但在妄生绝境的一千年里,他在无数个濒死的边缘、在每一次闭上眼睛以为自己再也不会醒来的时刻,都靠着回忆这个动作来提醒自己:你曾经是一个会这样温柔地拍别人头的人,你不是生来就会杀人的。

那些记忆是他的锚,是他没有彻底沉入深渊的唯一理由。

宋亚轩毫无所觉,揽着他的肩膀往后台走,边走边碎碎念:“我跟你说,马哥刚才那个表情你都没看到,脸都白了,然后就开始打电话,一边打一边念叨‘这个张真源真是的’‘回去再说他’——我觉得你回去可能要挨训了张哥。”

“那怎么办,你帮我求求情?”

“我才不呢,你自己惹的事自己扛。”

两个人就这样说着毫无营养的话,走过停车场的水泥地,走过临时搭建的通道,走向后台灯光明亮的方向。张真源配合着宋亚轩的步伐,调整着自己的步幅和节奏,让自己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二十三岁青年,刚刚开完一场演唱会,有点累,但心情不错。

他甚至还记得自己应该在什么时候笑,在什么时候挑眉,在什么时候用那种带着点撒娇的语气说“哎呀我真的没事”。

这些社交本能曾是他身体的一部分,现在却变成了需要刻意调用的程序。好在一千年的时间没有抹去这些程序,只是把它们压到了意识的最深处,需要的时候总能找回来。

后台的气氛有些紧张。

马嘉祺站在走廊中间,手里还握着手机,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很担心但我不能让所有人看出来我很担心”的紧绷。旁边丁程鑫在和工作人员沟通,语气不急不缓,但眼神一直在往门口的方向瞟。刘耀文和严浩翔站在角落里,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说着什么,不时抬头看一眼走廊尽头。贺峻霖靠在化妆台边上,抱着自己的手机,但屏幕根本没有亮。

他们都在等。

张真源走进来的那一刻,七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他感受到了。

这种被七个人同时注视的感觉,放在妄生绝境,意味着他已经暴露在至少三个攻击角度之下,对方的实力评估需要在一秒内完成,逃生路线需要同时规划三条。但此刻他的大脑在自动完成这些计算的同时,另一部分意识在告诉他自己:他们是你的队友,是你的弟弟,是你在地球上最亲近的人。

他们只是担心你。

“回来了。”张真源笑着说,语气轻松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马嘉祺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人。

他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张真源一遍。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完整的、有没有哪里受伤。他的目光在张真源的眼睛上多停了一瞬。

“你眼睛怎么有点红?”马嘉祺问。

张真源眨了眨眼:“可能外面风大,吹的。”

“你手机呢?”

“啊?”张真源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他的手机在穿越的时候掉在了妄生绝境的地面上,那个暗红色的植被大概已经把它腐蚀成了一堆废料。“好像是落在车上了?没事,回头找找。”

马嘉祺盯着他看了两秒,那种目光让张真源想起了一千年他犯错时马嘉祺看他的样子——不是责备,是在确认他真的没事。那种目光里有队长对队员的责任,也有哥哥对弟弟的关心,还有一层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下次出去跟我说一声。”马嘉祺最终说,语气平平的,但所有人都听得出这句话底下的分量。

“知道了知道了,马哥我错了。”张真源笑着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转身对其他人说,“你们看马哥又凶我。”

气氛一下子松了。

刘耀文第一个冲过来,一掌拍在张真源肩膀上:“张哥你真行,演唱会刚结束就玩失踪,你是不是想上热搜啊?热搜词条我都帮你想好了——‘张真源演唱会结束神秘失踪,粉丝在线找人’。”

严浩翔慢悠悠地走过来,补了一刀:“然后粉丝会说,张真源是不是又迷路了。”

“我没有迷路!”张真源抗议,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委屈,“我就是出去透透气。”

贺峻霖终于放下了黑屏的手机,悠悠地说了一句:“透气透了快二十分钟,张哥你是不是在广州偷偷买了房,去收房了?”

所有人都笑了。张真源也笑了。

但他注意到丁程鑫没有说话。

丁程鑫靠在化妆台边上,双手环胸,目光安静地落在他身上。那种安静不是漠不关心,而是——一种观察者的安静。丁程鑫在看他,不是看他的表情,不是在听他说话,而是在看他整个人。

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张真源和他对视了一秒,然后自然地移开了目光。

“行了行了,都收拾东西吧,”他拍了拍手,“明天还有行程呢,你们都不困吗?”

“困——”宋亚轩拖长了声音,“但是饿了。”

“你又饿了?”贺峻霖瞪大眼睛,“你刚刚不是吃了两盒夜宵吗?”

“那是两个小时前的事了!”

七个人吵吵闹闹地开始收拾东西。工作人员进来确认行程,经纪人拿着行程表在跟马嘉祺对接,化妆师在整理用过的化妆品,一切都忙碌而有序,就像任何一个正常的演唱会结束后的夜晚。

张真源走到自己的化妆位前,拿起手机——他的手机在化妆台上,他根本没有带出去过。

他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穿越的时候,他是从酒店房间里消失的,不是在停车场。他在妄生绝境醒来的时候,身上穿着睡衣,手机握在手里。后来手机在三次战斗中彻底报废了,是他亲手把它捏碎的——因为屏幕碎裂的玻璃划破了他的手掌,而血液的气味引来了方圆十里的魔兽,那是他穿越后最艰难的一场战斗,差一点就没活下来。

那么现在这个手机?

答案只有一个:他回来的时候,一切都重置了。他的身体回到了二十三岁时的状态,他的随身物品也回到了穿越前的状态。就好像那一千年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那些记忆不会重置。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着,时间是2026年5月6日0:17,和他消失时一模一样。他翻了翻手机,微信里有未读消息,有家族群里的日常聊天,有工作人员发的工作安排,有粉丝群里不停刷屏的演唱会应援图。

一切都正常。

一切都不正常。

他关上手机,深吸一口气,然后微笑着加入了弟弟们的吵闹中。

“走吧走吧,回酒店,路上找个地方吃夜宵,我请客。”

“耶!张哥万岁!”

“我要吃烧烤!”

“大半夜吃什么烧烤,吃粥吧。”

“吃粥也行,有肉就行。”

“你怎么什么都行,你就没有不行的。”

“我还行啊。”

“……”

七个人说说笑笑地往外走,工作人员跟在后面,保安在前面开路。张真源走在队伍中间,左边是宋亚轩,右边是刘耀文,前面是马嘉祺和丁程鑫,后面是严浩翔和贺峻霖。他们七个人,像过去很多年一样,走在一起。

没有人知道,就在几分钟前,这七个人中的某一个,刚刚从另一个世界回来。那个世界里没有灯光、没有笑声、没有烧烤和粥。那个世界里只有永远也杀不完的敌人,永远也填不满的欲望,永远也回不去的故乡。

车行驶在广州的夜色中。

宋亚轩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刘耀文在旁边打游戏,马嘉祺在前排闭目养神。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高架桥两旁的楼房鳞次栉比,远处的广州塔亮着彩色的灯光,像一个巨大的坐标,标记着“你在这里,这里是家”。

张真源看着窗外,想起了一件事。

他在妄生绝境的第三百年,终于建起了自己的第一个据点——一个地下洞穴,用魔力加固过,布置了警戒法阵,储存了食物和水。那是他三百年以来第一次睡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头顶是岩石,脚下是泥土,周围是黑暗。

那天晚上他躺在地上,睁着眼睛,在想广州塔在晚上会亮什么颜色的灯。

他想了很久,但他已经不记得了。

他只知道那是彩色的。很漂亮。有很多人会在下面拍照,会仰头看,会伸出手指指点点,会笑着说“哇好漂亮”。

那些画面在他的记忆里变得模糊,像被水浸泡过的照片,只剩下大致的轮廓和颜色。他不记得广州塔有多少层,不记得塔尖是什么形状,不记得灯光是什么颜色的顺序。他只记得那是一个标志,一个“家”的标志。

他在地球上的时候,从来没有觉得广州塔有什么特别的。它就是一个塔,一个地标,一个游客会去打卡而本地人根本不会多看一眼的东西。

但当你被困在一个没有太阳、没有星空、没有任何人造建筑的地方三百年,你就会明白,广州塔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人类文明。意味着和平。意味着你不会在睡梦中被魔兽撕碎,意味着你不用每时每刻计算周围人的威胁等级,意味着你可以走在街上而不必担心背后有人捅你一刀。

这些他曾经习以为常的东西,在妄生绝境变成了奢侈品。

而现在,他回来了。

车拐进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宋亚轩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揉了揉眼睛,拽着张真源的衣角下车。一行人走进电梯,各自报了楼层,电梯一层层上升,人一个个出去,最后只剩下张真源和马嘉祺。

马嘉祺住在更高一层,但他在张真源之前的那一层没有下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张真源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假装很累。

“真源。”马嘉祺叫他。

“嗯?”

沉默了几秒。

“没事。”马嘉祺说,“早点休息。”

张真源睁开眼睛,看了马嘉祺一眼。马嘉祺的侧脸在电梯的冷白色灯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低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也是,马哥。”张真源说。

电梯在张真源的楼层停下,他走出去,回头看了一眼。马嘉祺站在电梯里面,对他点了点头。电梯门缓缓合拢,马嘉祺的脸被金属门板一点点遮住,最后缝隙里只剩下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张真源读不懂的东西。

电梯门完全关上,张真源站在走廊里,看着门上的数字跳到上一层,停下。

他转身,刷卡,进房,关门。

房间是酒店的标间,两张床,一张写字台,一个卫生间。窗帘是关着的,透过窗帘的缝隙能看到外面的城市夜景。他把房卡插进取电槽,房间里的灯亮起来,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灯亮了。房间很亮。很亮很亮。

亮得让他觉得不安全。

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他必须演。

演一个他曾经是、但现在已经不是的人。

演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