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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高墙之内,心仍有隙

风停在二十七岁

私人疗养院独栋病区静得不像话,高墙圈起一方隔绝俗世的天地,院内栽满常青灌木与浅白栀子,风一吹,淡香压过淡淡的消毒水味。整栋小楼只住着阮予父亲一位病患,三层楼道全天候有安保轮岗,门禁严格到连外卖都需专人核验送达,傅聿恒、苏念之流根本没有半点潜入的可能。

医护团队是陆时衍专门托人找来的资深医师,细致稳妥,每日定时查房换药,无需阮予再奔波操劳。

安置好父亲后,阮予站在二楼露台,望着高耸的围墙发呆。

陆时衍端着一杯温蜂蜜水走到她身侧,将杯子塞进她冰凉的掌心,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墙外:“还在担心外面的事?”

阮予捧着温热的水杯,指尖抵着杯壁暖意,却暖不透心底淤积的寒凉,轻轻摇头:“不是担心,只是觉得讽刺。明明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却要躲在围墙里面,才能换来片刻安稳。”

他们恪守本心,真心相待,可世俗、利益、贪欲、野心齐齐压来,逼得两人只能避世暂居。

陆时衍侧身,后背轻抵栏杆,目光落在她略显单薄的侧影上,眼底漫开一层愧色:“是我没能早点扫清所有阻碍,才让你落到需要躲藏的地步。”

“不怪你。”阮予轻声打断他,“从三年前那场被迫分开开始,所有因果就已经埋下。傅聿恒觊觎陆氏权位,苏家贪得无厌,陆家看重商业联姻,这些从来都不是你一人能够轻易抹平的。”

她看得通透,横在两人之间的从来不是单一的某一件事,而是盘根错节、纠缠数年的死局。

陆时衍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肩头:“给我一点时间,傅聿恒勾结苏念刻意造谣、损害集团利益的证据已经整理完整,下周便会正式提交司法机关。苏家那边持续冻结合作渠道,没有傅聿恒撑腰,他们撑不了多久。许家的损失我会用等价项目补足,不会再拿婚约捆绑彼此。”

他规划好一切出路,字字都在告诉阮予,这场无休止的拉扯很快就能落幕。

可阮予心底藏着一层无法言说的隔阂,哪怕身处安全封闭的疗养院,依旧无法彻底放下自卑与惶恐。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茫然:“就算傅聿恒垮台,苏家安分,陆家不再施压,我们之间那道门第鸿沟,旁人的议论眼光,就能彻底消失吗?”

她出身泥泞,二十年活在索取与轻视里,骨子里刻下的自我否定,不是单凭陆时衍一人的偏爱就能轻易消解。一想到日后若真的走到一起,要长久面对旁人暗地里的揣测、对比、非议,心底便生出无限疲惫。

陆时衍握紧她的肩膀,微微俯身,与她平视,眼底是不加掩饰的认真:“别人怎么看,与我们无关。前半生我活在旁人的期待、家族的权衡里,后半辈子,我只想顺着自己的心,和你安稳度日。不必在意世俗标准,你不必勉强自己融入我的圈子,我们可以拥有只属于彼此的生活。”

他愿意放下商圈名利,陪她远离南城浮华,去往无人相识的小城,抛开陆总这个光鲜又沉重的身份。

阮予望着他眼底纯粹的执拗,心口又热又涩,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露台的温存被楼下轻缓的脚步声打断,安保队长上楼躬身汇报:“陆总,陈医生按照约定过来复诊,已经在一楼客厅等候。”

陆时衍微微颔首,牵着阮予一同下楼。

客厅里,陈叙安一身简单便装,没有穿白大褂,少了几分医者的疏离,多了几分温和烟火气。他今日是特意抽空过来跟进阮予父亲术后恢复,顺带看看阮予持续压抑的情绪状态。

看见两人并肩走来,陈叙安礼貌起身,目光平静扫过阮予眼底挥之不去的郁色,淡淡开口:“疗养院环境清静,本该安神,可我看你心绪依旧沉重,想来是心结从未真正解开。”

阮予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杯沿,坦然承认:“躲在这里只能避开纷扰,解不开心里的坎。我总觉得自己配不上他毫无保留的付出,也害怕往后还有源源不断的风波找上门。”

陈叙安推了推眼镜,语气客观冷静,不带半分偏袒:“你习惯性将所有矛盾归咎于自身,这是长期被原生家庭压榨形成的心理惯性。陆先生愿意为你对抗全世界,这份心意不假,但也不能否认,你们的相爱本就站在所有人利益的对立面。傅聿恒不会坐以待毙,苏念记恨在心,哪怕暂时失去靠山,也会伺机报复。高墙能挡住人,挡不住暗处的算计。”

一番话,直白戳破虚假的安稳。

陆时衍眉峰微蹙,出声道:“我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但凡他们再有小动作,都会第一时间被控制。”

“防备得了明面上的举动,防备不了人心里滋生的恶意。”陈叙安抬眼看向二人,眼底藏着淡淡的悲悯,“行医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双向奔赴的人,赢过对手,赢过家族,赢过流言,最后输给宿命。有些劫,躲不开,逃不掉。”

隐晦的话语再次勾起阮予心底最深的恐惧,那句暗藏别离的谶语反复在脑海盘旋,鼻尖骤然发酸。

陆时衍察觉到她情绪低落,不动声色将她往自己身侧拉近半分,看向陈叙安的目光多了几分强硬:“我不信什么天命劫数,我想要守护的人,拼死也会护住。”

陈叙安没有争辩,只是轻轻一笑,转而拿出一份调整后的休养方案,递到阮予手中:“我不多打扰二位,这是后续调理药方,按时服用。若是夜里失眠心慌,随时可以打我的电话。另外提醒一句,傅聿恒近日暗中调动不少外围人脉,你们千万不要随意离开疗养院范围。”

说完,陈叙安简单和两人道别,独自离开小楼。

客厅再度安静下来,方才陈叙安那句“输给宿命”久久萦绕在空气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阮予垂着头,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连陈医生都看得明白,我们前路注定坎坷,只有我还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奢望。”

“奢望从来都不是错。”陆时衍抬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眼底滚烫坚定,“三年前我放弃奢望,换来三年分离与无尽悔恨。这一次,我不会再主动放手,不管所谓天命,不管多少对手,我都要和你走下去。”

他俯身,轻轻抱住她,将她整个人圈进安稳的怀抱,栀子花香随风从露台飘入,短暂抚平心底的不安。

可阮予靠在他怀里,视线越过落地窗,望向那道隔绝外界的高耸围墙。

高墙之内,此刻温情脉脉,岁月暂静。

高墙之外,傅聿恒的算计、苏念的怨恨、陆家暗藏的不满,正在暗处疯狂发酵,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他们暂时躲开了满城浊浪,却躲不开早已步步逼近、无人能逆转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