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春。
江南的雨总是缠缠绵绵,打湿了青石板路,也打湿了故园里那株老桃树,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像极了我这辈子都捡不回来的时光。
我坐在冰冷的墓碑前,指尖轻轻抚过上面刻着的“马嘉祺”三个字,青石冰凉,刺骨的冷顺着指尖钻进心底,冻得我浑身发抖。风卷着桃花瓣落在碑顶,落在我肩头,也落在我早已干涸的眼眶里,再也流不出一滴泪。
我和嘉祺,是江南小镇里长大的青梅竹马。
那时的民国,还未被战火彻底席卷,小镇安宁得像一幅水墨画。我们同在一个巷子里长大,他家的院门对着我家的窗,他总爱翻墙过来,揣着刚摘的野果,或是偷偷藏起来的糖糕,笑着喊我的小名。
他眉眼清俊,笑起来时眼尾弯着,温温柔柔的,会牵着我的手走过巷口的老槐树,会在我摔疼时蹲下身轻轻吹我的伤口,会指着天边的晚霞说:“等以后,我要娶你,用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娶你进门。”
我那时扎着双丫髻,攥着他的衣角,红着脸点头,心里满是欢喜。老桃树下,我们靠着树干,他说要护我一生安稳,我说要等他岁岁年年,年少的誓言,纯粹又滚烫,以为只要说了,就一定能实现。
可好景不长,战火纷飞,山河破碎,日军的铁蹄踏碎了江南的安宁,小镇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平静。到处是流离失所的百姓,到处是硝烟与哭喊,家国危难,男儿当报国。
那天,马嘉祺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站在我家门前,眼神坚定,却又带着不舍。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声音沙哑:“我要去参军了,保家卫国,等我打完仗,一定回来,回来就娶你,十里桃花开的时候,我就来接你。”
我哭着拉住他的手,不肯放,怕这一去,就是永别。他将我拥入怀中,紧紧抱着,下巴抵在我的发顶,一遍遍地说:“等我,一定要等我,我马嘉祺,此生非你不娶,绝不失约。”
他走的那天,桃花正开得盛,我站在桃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看着他踏上从军的路,手里攥着他留给我的一枚平安扣,那是他从小戴到大的,他说,戴着它,就像他在我身边。
这一等,就是无数个春秋。
我守着故园,守着那株老桃树,守着他的誓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每年桃花开时,我都会站在树下等,从青丝等到鬓边染霜,从少女等到容颜老去。
我给他写过无数封信,可战火纷飞,信件大多石沉大海,偶尔收到一封简短的回信,他说一切安好,说战事吃紧,说很快就能回来,让我再等等。
我信了,我一直信。我把平安扣贴身戴着,睡觉都不肯摘下,每天擦拭着他房间里的桌椅,仿佛他从未离开,仿佛下一秒,他就会推门进来,笑着喊我的名字。
可我等来的,不是他归来的身影,而是一纸阵亡通知书。
那纸薄薄的信纸,重如千斤,砸得我喘不过气。上面写着,马嘉祺在前线奋勇杀敌,壮烈殉国,尸骨无存,只留下这枚平安扣,托战友送回。
原来,他早已不在人世,原来那些安稳的回信,都是战友怕我伤心,替他写的谎言。
他失约了。
那个说要护我一生,说要在桃花开时娶我的少年,终究没能回来。他把生命献给了家国,却把我一个人,留在了这满是回忆的故园,留在了无尽的等待与思念里。
桃花又开了,开得和他走那年一样盛,十里桃花,灼灼其华,可那个要娶我的人,再也不会来了。
我慢慢起身,坐在他的衣冠冢前,墓碑是我亲手立的,没有他的尸骨,只有他的衣物和那枚平安扣。
风轻轻吹,桃花簌簌落下,我张开嘴,轻轻唱起那首他曾听我哼过的歌,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思念:
“十里桃花,待嫁的年华,
凤冠的珍珠,挽进头发,
檀香拂过,玉镯弄轻纱,
空留一盏,芽色的清茶……”
唱到最后,声音哽咽,再也续不下去。
我曾满心欢喜,等着做他的新娘,等着十里红妆,等着与他相守一生。可乱世浮沉,山河动荡,儿女情长终究抵不过家国大义,抵不过生死别离。
民国爱情,十有九悲,我和他,终究是那九分的遗憾。
桃花落满肩头,落满墓碑,我抱着冰冷的石碑,仿佛还能感受到他当年怀抱的温度。
马嘉祺,你食言了。
我等了你一辈子,盼了一辈子,终究没能等到你娶我。
这十里桃花,年年盛开,可我的待嫁年华,早已随着你的离去,永远定格在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再也没有归期。
余生漫漫,唯有桃花与思念,伴我岁岁年年,直到黄泉相见,再问你一句,为何,不肯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