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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除夕

我的杭州姑娘

沈若兰在杭州待到二月,决定不回北京过年了。

她在电话里跟陆屿他爸说了半天,最后他爸说“那我过来”。于是腊月二十八,陆屿他爸陆建国坐高铁到了杭州。苏晚跟着陆屿去东站接人。陆建国是个高高瘦瘦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羽绒服,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上了年纪的北方老头。

“爸。”陆屿迎上去接过箱子。

“嗯。”陆建国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陆屿,落在苏晚身上。“这就是苏晚?”

“叔叔好。”

陆建国打量了她一眼。他的目光不像沈若兰那么细,扫了一圈就收了。“挺好。”他说。就两个字,但苏晚觉得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算是认可了。

把陆建国送到沈若兰的公寓安顿好,四个人在楼下小饭馆吃了顿饭。席间陆建国话不多,偶尔问陆屿几句生意上的事,又问了苏晚的书店开在哪儿、开了几年。苏晚一一答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

回去的路上陆屿跟苏晚说:“我爸这个人不爱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你爸挺实在的。”

“他刚才说你‘挺好’。他这辈子没说过几次这两个字。”

苏晚笑了一声。

除夕那天,两家人凑在开间吃年夜饭。

李美凤和沈若兰一早就开始忙了。李美凤带了鸡和鱼,沈若兰带了炸酱和面。陆建国坐在茶室里喝茶,偶尔站起来背着手在开间里转一圈,看看展架上的绣品,看看墙上的金鱼,看看那本摊开的绣样册。他看东西很慢,每样都要站一会儿。

苏晚在厨房帮忙。她妈和她“婆婆”挤在灶台前面,一个炒菜一个切配菜,配合得越来越熟练。她站在旁边打下手,递个碗拿个碟。

“你出去歇着。”李美凤把她往外推,“站这儿碍手碍脚。”

苏晚被赶出了厨房,走到茶室里在陆建国对面坐下来。两个人对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苏晚有点不自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外公叫什么?”陆建国忽然开口了。

“苏鹤年。”

“修书的?”

“嗯。”

“他修的书,现在还看得到吗?”

苏晚想了一下。“书店里有他修过的书。他有一本修书记录,记了一辈子。”

“能看看吗?”

苏晚站起来从展柜里把外公的修书记录取出来,放在矮几上翻开。陆建国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他翻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看一会儿,偶尔念出几个字。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行铅笔字是谁写的?”

苏晚凑过去看了一眼。是她写的那行——“外公,我找到那一页了。”

“我写的。”

陆建国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追问“那一页”是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把笔记本合上。“你外公的字好。我的字不行,写了几十年,还是歪的。”

“我爸写字也歪。”陆屿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说了一句。

“你爸的字你不像?”陆建国看着自己儿子。

“我的字像我妈。”

陆建国哼了一声。苏晚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下。

年夜饭端上桌的时候,开间里已经暖融融的了。长桌上摆满了菜——李美凤的油焖笋、酱鸭、白切鸡、清蒸鱼,沈若兰的炸酱面,苏晚的东坡肉和八宝菜。陆建国从行李箱里拿出一瓶五粮液,给每个人倒了一小杯。

“过年。”他端起杯子,简单说了两个字。

“过年。”四个人跟着应了一声。

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酒是辣的,苏晚喝了一小口就放下了。陆屿替她喝了剩下的。陆建国和沈若兰各自喝了半杯。李美凤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说“还是米酒好喝”。

饭吃到一半,陆建国夹了一块东坡肉,嚼了嚼。“这个好。”他说。然后又夹了一块。

李美凤在旁边说:“是苏晚做的。”

陆建国看了苏晚一眼。“你会做菜。”

“跟我外公学的。”

陆建国点了点头。他又夹了一块肉。沈若兰在旁边看着他吃,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年夜饭,四个人移到了茶室。李美凤和沈若兰坐在蒲团上喝茶聊天。陆建国坐在沙发上翻手机。陆屿和苏晚把碗碟收进水槽里洗了。水龙头哗哗响着,热水从指缝流过去。窗外南山路上开始有人放烟花了,远远的,一朵一朵炸开在夜空里。

洗完碗,苏晚走到窗前看烟花。陆屿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外面天空上那些散开的花火。金色、红色、紫色、绿色,一朵接一朵地炸开,把整条南山路照得明明暗暗。

“去年除夕也是在这儿看的。”苏晚说。

“嗯。去年只有四个人。今年多了一个。”

“你爸来了。”

“嗯。”

苏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窗前,被烟花的光照得脸上明明暗暗的。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刚来杭州八个月,她刚搬到他那里住。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明年会怎样,不知道他会不会走。

“陆屿。”

“嗯。”

“你爸什么时候回北京?”

“过了初五。他说他的兰花该分盆了。”

苏晚低下头笑了一下。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的。开间里的灯亮着,暖融融的光从窗口透出去。茶室里传来她妈和沈若兰的说话声,偶尔夹着陆建国低沉的嗓音。四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片模糊而温暖的背景音。

陆屿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十根手指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窗外烟花放完了最后一朵,天空重新暗下来,只剩下路灯和窗户里透出的光。

“苏晚。”

“嗯。”

“明年除夕还在开间过。”

苏晚看着窗外。路灯照着南山路上光秃秃的梧桐树,树影落在青砖地面上,一晃一晃的。开间的灯亮着,她妈和她婆婆在里面聊天,她公公在沙发上翻手机。陆屿站在她旁边,手握着她的手。

“好。”她说,“明年还在开间。”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还在——两个小孩蹲在香樟树底下,手里举着定胜糕。她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那两个小孩大概想不到以后的事。想不到会分开,想不到会重逢,想不到会在杭州的一间旧书店隔壁打通一面墙,开一间叫“开间”的屋子,在里面吃年夜饭、看烟花、和两家人坐在一起喝茶。

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窗外又有人放起了烟花,远远的,一朵一朵,安安静静地炸开在冬夜的天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