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宿舍窗帘的缝隙,在苏新皓的眼皮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没有。再睁眼时,那股烧灼般的痛楚已经从骨头缝里褪去,只剩下一种大病初愈后的虚软。他微微动了动手指,立刻惊动了守了一夜的几人。
“醒了?”朱志鑫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沙哑,他几乎是以一个将苏新皓半圈在怀里的姿势坐了一夜,脊背僵直,眼下乌青一片。见苏新皓睁眼,他立刻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指腹粗粝却温热,“烧退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苏新皓摇了摇头,视线缓缓扫过床边。左航靠在椅背上,眼镜滑到了鼻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平板电脑,屏幕上定格着凌晨四点的体征数据。张泽禹歪着头,枕着自己的手臂睡得正沉,一只手却还固执地握着他的手腕。张极整个上半身几乎趴在了床沿,脸颊压得变形,一只手死死揪着被角。张峻豪则坐在稍远一点的凳子上,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只是闭目养神,但苏新皓知道,他肯定一夜未眠。
“我没事了……”苏新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比昨日清亮了许多。他试着动了动,立刻被朱志鑫按回被窝。
“别乱动。”朱志鑫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夜守护后的疲惫与残余的严厉,“左航,数据。”
左航猛地惊醒,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但他几乎是瞬间进入了工作状态,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体温37.1度,心率82,呼吸平稳,血氧98%。各项指标趋于正常,但免疫力仍处于低位,建议继续卧床观察十二小时,补充水分和营养,严禁剧烈运动及受凉。”
“听见没?”张泽禹也醒了,他松开苏新皓的手腕,用指腹轻轻蹭了蹭他有些干燥的嘴唇,语气散漫却透着心疼,“老实躺着。今天别想下地。”
苏新皓张了张嘴,想说自己真的好了,却见张峻豪已经默默递来一杯温水,温度恰到好处。他只好乖乖就着张峻豪的手喝水,视线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窗外——天色已经大亮,宿舍楼里传来了起床铃和洗漱的嘈杂声。
“今天……有早自习吧?”苏新皓轻声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他不想因为自己耽误课程,更不想……成为拖累。
空气瞬间凝固。
五道目光齐刷刷地锁在他身上,那眼神里有后怕,有担忧,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不赞同。
“不去。”朱志鑫言简意赅,拉过被子将苏新皓裹紧,“我跟老王请了假,你今天在宿舍休息。我们给你带早饭。”
“可是……”
“没有可是。”左航推了推眼镜,冷静地截断他的话,“根据风险评估,你目前的身体状态无法承受集体生活的潜在病菌风险和体力消耗。概率学上,二次感染的可能性高达67%。这个数值,我不能接受。”
“但我们不在,你不习惯。”张极揉着惺忪的睡眼,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苏新皓的肩膀,像只大型犬,“要不……我留下来陪你?反正我学习也不好,听课也是睡觉。”
“你留下能干什么?添乱吗?”张泽禹嗤笑,却也没反对,只是伸手将苏新皓滑落的枕头垫高了一点,“新皓,听话。我们就去上一节课,中午就回来。左航留下看着你,他最细心。”他说着,目光转向左航,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和嘱托。
左航点了点头,手指已经搭上了苏新皓的脉搏,无声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张峻豪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暖水袋重新充好电,塞回苏新皓脚边,又将被角仔细掖好。他的动作无声,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说服力——你哪里也别想去。
苏新皓看着他们疲惫却坚定的脸,心头一软,那点挣扎瞬间消散。他轻轻“嗯”了一声,顺从地缩回被窝,只露出一双清润的眼睛:“那……你们早点回来。我没事,左航在呢。”
这句话像是某种许可,让五人紧绷的神经微微松弛。
朱志鑫又叮嘱了左航几句,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张泽禹临走前,飞快地俯身,在苏新皓额头上烙下一个冰凉的吻。张极磨蹭着不肯走,最后被张泽禹拎着后领拖走,还回头冲苏新皓傻笑。张峻豪走在最后,关门的动作轻缓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宿舍门“咔哒”一声合拢,将喧嚣隔绝在外。
室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暖气片轻微的嗡鸣和苏新皓平缓的呼吸声。左航拉上了一点窗帘,让光线变得柔和。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姿态看似放松,但全身的肌肉都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扑起的警觉。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平板上,但每隔几分钟,就会抬起,不动声色地扫过苏新皓的脸色、呼吸频率和指尖的颜色。
苏新皓闭上眼,却睡不着了。身体很沉,但思绪却飘得很远。他想起了污水处理厂那惊心动魄的一战,想起了自己拼尽全力护住他们时,他们眼中那几乎要焚毁世界的疯狂怒意。他知道自己成了他们的软肋,也成了他们逆鳞上最敏感的一点。这种被过度保护的感觉,甜蜜,却也沉重。
“左航。”苏新皓忽然轻声开口,眼睛依旧闭着。
“在。”左航立刻回应,声音平稳,“体温37.0度,心率80,一切正常。”
“我不是问这个。”苏新皓弯了弯嘴角,“我在想……林夜死了,但深渊教团肯定还在。我们……还能回以前那种普通学生的生活吗?”
左航沉默了片刻。平板上的数据流依旧在滚动,但他却罕见地没有立刻报出数据。他放下平板,走到床边,伸手,指背极其轻柔地拂开苏新皓额前的碎发。
“不能。”他坦诚地回答,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从你接受海心鳞,从我们缔结契约开始,就没有‘普通’二字了。林夜只是一个开始。深渊教团不会善罢甘休,你的血脉是钥匙,也是靶心。但是……”
他顿了顿,俯下身,凑到苏新皓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气息拂过敏感的耳廓:
“但是,无论未来如何,数据分析的结果只有一个——我们会一直在。概率100%。所以,你只需要看着前方,身后,交给我们。”
苏新皓眼睫颤了颤,睁开眼,对上左航镜片后那双冷静却无比坚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他苍白的脸,也倒映着某种不容动摇的决心。
他轻轻勾了勾左航的手指,软软地“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
“嗡……”
一声极其细微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震动,突兀地响起。
不是手机,不是平板。
而是……苏新皓胸口那枚,紧贴着皮肤的海心鳞。
那枚一直温润如玉的鳞片,此刻正散发着一股灼热的高温,并且,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断续的波动,像是某种……求救信号,又像是……警报。
左航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掀开被子一角,看向苏新皓的胸口。隔着那层薄薄的睡衣,能清晰地看到一枚幽蓝色的鳞片轮廓正透出布料,发出急促的脉动光芒,一下,又一下,如同濒死心脏的最后跳动。
“海心鳞共鸣!”左航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惊骇,“这不是普通的能量波动!这是……血亲共鸣!来自深海王宫的求救信号!”
苏新皓猛地坐起身,顾不得虚弱,一把扯开衣领。那枚海心鳞正死死贴在他的心口,蓝光大盛,甚至隐隐透出一丝不祥的血色。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恐慌、悲愤、以及支离破碎的意念,正顺着鳞片,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
“沧溟……舅舅……”苏新皓脸色煞白,嘴唇瞬间失去血色,“王宫……遇袭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宿舍门外传来了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张极带着哭腔的嘶喊:
“新皓!新皓!出事了!学校广播里……广播里说海边发现大量死鱼!还有……还有人说看到黑色的潮水往深海方向涌!左航!左航你开门啊!”
门被猛地撞开。
张极、朱志鑫、张泽禹、张峻豪四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个个脸色惨白,校服凌乱,显然是一听到动静就从教室狂奔回来的。
他们看到苏新皓胸口的蓝光,看到左航凝重的表情,瞬间明白了什么。
“是深渊教团!”朱志鑫一步跨到床前,单膝跪地,握住苏新皓冰凉的手,眼底是一片荒芜的杀意,“他们绕过我们,直接攻击了王宫!沧溟王叔……”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那枚海心鳞的求救信号,不会作假。
苏新皓抬起眼,看着眼前这四张写满了惊惶、愤怒与决绝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胸口那枚疯狂闪烁的鳞片。虚弱感还在,但一种更为冰冷、坚硬的东西,正从心底缓缓升起,取代了所有的软弱。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柔软的眸子里,只剩下深海般的沉静与决绝。
“通知学校,我们请假。”苏新皓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那是属于王储的威仪,“左航,计算潮汐通道开启的最佳时机。泽禹,准备你的‘擀面杖’。张极,去拿应急物资。峻豪,准备净化药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朱志鑫紧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上,指尖轻轻回扣。
“这一次,不是防守。”
“是反攻。”
“目标——深海王宫。把那些敢动我舅舅、敢亵渎我家园的脏东西……给我,杀干净。”
宿舍里一片死寂。
只有海心鳞那急促的脉动声,如同战鼓,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平静的校园生活,在这一刻,彻底终结。
而属于深海的复仇之战,已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