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废弃污水处理厂。
这里早已被时光遗忘,巨大的沉淀池如同干涸的巨兽眼眶,深褐色的锈迹爬满了钢铁骨架。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化物和腐烂淤泥的混合气味,浓稠得化不开。原本应该流淌清水的水渠里,此刻淌着粘稠的黑红色液体,那是干涸的血混合着工业废料形成的“血饵”。
林夜就站在中央那座最高的反应釜顶端。
他不再伪装成清瘦的学生,而是半人半鬼的模样。苍白的皮肤下蠕动着黑色的血管,左眼已经完全化作竖瞳,右眼却诡异地流淌着血泪。他脚下,一个由无数骸骨和怨魂堆砌成的血色法阵正在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来自地狱的磨牙。
“来了……我闻到味道了……那甜美、纯净的共生之血……”
林夜嘶哑地笑着,声音重叠着无数冤魂的尖啸。他张开双臂,法阵轰然运转,四周管道里那些粘稠的黑红液体瞬间沸腾,化作一条条散发着恶臭的血鞭,在空中狂乱飞舞。
六道身影从阴影中踏出。
朱志鑫第一时间将苏新皓护在身后,墨蓝色的尾巴在身后强势展开,鳞片倒竖,如同一面坚不可摧的盾牌。张泽禹手中那根金属短棍已经绷直,眼神锐利如鹰隼,在错综复杂的管道间寻找着最佳的突进路线。左航快速分析着法阵的能量流动,镜片上数据流如瀑布般刷新。张极和张峻豪分居两侧,一个蓄势待发,一个指尖萦绕着淡绿色的解毒微光。
而苏新皓,就站在他们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没有立刻变回人鱼形态,依旧维持着人形。但那枚藏于衣领下的海心鳞,此刻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蓝光,甚至隐隐透出衣料,将周围那令人作呕的污浊气息隔绝在外。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柔软的眸子,此刻却冷得吓人。
他清晰地看到,林夜法阵的边缘,几道极其隐晦的黑影正顺着地下管道,悄无声息地摸向张峻豪和张极的脚下——那是林夜藏起来的杀招,深渊影蛛,专挑感知相对较弱的侧翼下手。
“峻豪,左脚三步,钉地。张极,跃起七米,斩断头顶第三根锈蚀钢管。”苏新皓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恶魔的尖啸,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张峻豪和张极几乎没有思考,身体本能地遵从了指令。张峻豪指尖的绿芒瞬间刺入地面,几道刚刚破土的黑色利爪被硬生生钉死。张极借力腾空,一刀斩断锈蚀钢管,那钢管带着万钧之力砸下,精准地砸扁了另一波试图偷袭的影蛛。
林夜脸上的笑容一僵:“怎么可能?!你竟然能看穿我的影蛛潜行?!”
“脏东西,总是喜欢藏在暗处。”苏新皓淡淡开口,向前迈出一步,从朱志鑫身后完全走到了最前面。他微微抬起手,那枚海心鳞彻底暴露在污浊的空气里,蓝光如水波般荡漾开来,所过之处,那些狂舞的血鞭竟然像是遇到了克星,发出“滋滋”的消融声,退缩回去。
“新皓!”朱志鑫一把没拉住,脸色骤变,想要将他拽回。这里是战场最前沿,太危险了!
“没事。”苏新皓却没有回头,只是反手轻轻按在朱志鑫紧绷的小臂上,那动作带着安抚的力量,却透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坚决,“鑫鑫,你守着我的后背。这次,换我来看着你们。”
话音未落,林夜彻底被激怒了。
“狂妄!深渊魔像,降临!”
他疯狂地催动法阵,血池翻涌,一头由骸骨、废铁和怨魂拼凑而成的、高达十米的巨大魔像从池中爬出。魔像每一步踏下,地面都剧烈震颤,它抬起由汽车引擎盖拼成的巨掌,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朝着最前面的苏新皓拍下!
“新皓躲开!”张极目眦欲裂,想要冲上去,却被魔像带起的腥风直接掀飞出去。
“张极!”苏新皓瞳孔一缩,他看清了,魔像的攻击轨迹不仅仅是要拍扁自己,更是要将刚刚站稳脚跟、防御尚未成型的张极一并覆盖!
没有犹豫,苏新皓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不是后退,而是迎着那巨大的、遮蔽了光线的魔掌,冲了上去!
“新皓——!!”五道惊怒交加的嘶吼同时响起。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苏新皓的身影在半空中化作一道绚烂的红蓝流光。人鱼形态瞬间切换,那条红蓝渐变的华丽尾巴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同时,他双手猛地向前一推!
“沧海明月!”
嗡!
一道肉眼可见的蓝色光壁瞬间在他掌心成型,并非硬撼,而是如同最柔韧的水膜,精准地出现在魔掌与张极之间。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要撕裂耳膜。
魔掌狠狠拍在水膜上,激起滔天巨浪。水花四溅,带着腐蚀性极强的血水,落在周围的钢铁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苏新皓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能感觉到那股恐怖的力量顺着水膜疯狂涌入,震得他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但他死死咬着牙,牙龈甚至渗出血丝,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却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尾巴剧烈摆动,强行稳住身形,硬生生扛住了这开山一击!
水膜虽然剧烈震荡,却始终没有破碎!
张极被这股气浪推得连滚带爬,狼狈地摔在远处,但毫发无伤。他呆呆地看着那道在漫天血雨中摇曳却始终屹立不倒的蓝色光壁,看着光壁后那抹略显单薄却撑起天地的身影,眼眶瞬间红了。
“混蛋……谁让你挡的!”张极带着哭腔吼道。
“闭嘴……我乐意……”苏新皓的声音在剧烈的能量对冲中显得飘忽,却带着一丝惯有的、让人安心的软糯,尽管此刻这软糯里夹杂着压抑不住的痛楚。
“找死!”林夜看到一击被挡,更加疯狂。他操控魔像另一只巨掌横扫,同时指挥周围那些恢复过来的血鞭,如同毒蛇般从四面八方袭向其他几人,意图逼迫苏新皓分心。
“保护新皓!”
“结阵!”
朱志鑫双目赤红,墨蓝色的尾巴爆发出恐怖的力量,硬生生撞向魔像的腰侧,为苏新皓分担压力。张泽禹如同鬼魅,金属短棍舞成一片光幕,将袭向苏新皓侧翼的血鞭一一抽散,棍风带着破空的尖啸。左航冷静地在战场边缘游走,双手不断结印,一道道无形的精神冲击波精准地干扰着林夜对魔像的控制。张峻豪将双手按在地面,无数发光的藤蔓破土而出,不仅缠住了魔像的脚踝,更在苏新皓身周形成了一道绿色的护盾,过滤着空气中弥漫的毒气。
但林夜毕竟占据了地利和人数优势。那血池仿佛无穷无尽,魔像受创后会迅速吸收血水修复,而那些血鞭更是层出不穷。
噗嗤!
一根极其刁钻的血鞭,趁着朱志鑫和张泽禹被魔像牵制、张峻豪藤蔓稍疏的瞬间,如同毒蝎的尾刺,突破了防御,狠狠刺向苏新皓的后心!
苏新皓此刻正全力维持着抵挡魔掌的水膜,旧力刚去,新力未生,根本来不及回防!
“新皓!”
“小心背后!”
惊呼声中,苏新皓仿佛背后长眼。他并没有回头,而是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蕴含着本源精血的鲜血喷在了海心鳞上!
“煌煌天海,听吾号令——逆流!”
嗡!
海心鳞爆发出刺目的强光,一股恐怖的吸力从苏新皓体内爆发。并非针对血鞭,而是针对整个血池法阵!
以苏新皓为中心,周围流淌的黑红血水骤然一滞,随即如同逆流的瀑布,疯狂地朝着海心鳞倒灌而来!那根袭向后心的血鞭,在距离苏新皓后背仅剩三寸的地方,瞬间失去了活力,干瘪、断裂!
“啊——!”林夜发出凄厉的惨叫,法阵被强行逆转,遭到了恐怖的反噬,他周身的黑雾瞬间稀薄了大半。
但苏新皓付出的代价也是巨大的。
强行逆转法阵,抽空血池,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他身体剧烈一晃,那条漂亮的鱼尾光芒黯淡,皮肤上浮现出蛛网般的淡蓝色裂纹,那是能量透支的征兆。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从嘴角溢出,滴落在下方污浊的黑水中,触目惊心。
“新皓!”朱志鑫肝胆俱裂,不顾一切地冲过来,一把将摇摇欲坠的苏新皓死死搂进怀里。触手一片冰凉和湿润,是冷汗和血迹。他感觉到苏新皓的身体在轻微颤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费力地睁开,眼神有些涣散,却依旧努力地聚焦在他脸上。
“鑫鑫……没事了……”苏新皓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还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沾血的唇瓣轻轻蹭了蹭朱志鑫的下巴,“他们……都没事吧?”
“没事!都没事!你这个傻子!”朱志鑫声音嘶哑,眼眶通红,紧紧抱着苏新皓,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生怕一松手他就会碎掉。他身上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抬头看向远处气息萎靡却依旧在狞笑的林夜,眼底是一片荒芜的死寂。
“他伤了你……”朱志鑫的低语如同来自地狱的丧钟。
张泽禹、左航、张极、张峻豪瞬间围拢过来,将苏新皓护得水泄不通。他们看着苏新皓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嘴角刺目的血迹,看着他尾巴上那些能量透支的裂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张泽禹脸上的散漫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阴冷,他蹲下身,用袖口极其轻柔地擦拭苏新皓嘴角的血迹,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是足以焚尽一切的暴怒。“谁也别想再碰你一下。”他低声呢喃,不是承诺,而是宣判。
左航的眼镜片上已经没有了数据流,他死死盯着苏新皓的各项生命指标,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引以为傲的冷静在苏新皓吐血的瞬间彻底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程序错乱般的狂乱。“能量透支37%,脏器轻微震荡,失血……苏新皓,你违反了所有安全条例……”他的声音在颤抖,那是他从未有过的失态。
张极跪坐在旁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想碰又不敢碰,只能死死抓着苏新皓冰凉的手指,语无伦次:“你干嘛挡啊……你干嘛啊……你打不过就跑啊……呜……新皓你别死……我以后再也不跟你抢零食了……”
张峻豪一言不发,只是将一瓶又一瓶散发着浓郁生命气息的药剂,小心翼翼地喂进苏新皓嘴里。他的指尖也在抖,平日里的慢条斯理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他看着苏新皓身上那些裂纹,眼底是一片猩红的疯狂,他在心里发誓,待会儿,他要那些脏东西,血债血偿,百倍偿还!
苏新皓感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滚烫的、混杂着恐慌与暴怒的关切。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他微微动了动手指,反握住张极的手,又轻轻扯了扯朱志鑫的衣襟,目光软软地扫过每一个人。
“别哭……丑……”他气若游丝,却努力弯了弯嘴角。
这句虚弱却带着纵容的责备,像是一把火,彻底点燃了五人心底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林夜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狞笑扩大:“真是感人啊……可惜,你们都得死!血祭,终焉!”
他准备做最后的搏杀。
但这一次,没人再给他机会。
“你碰了他……”朱志鑫缓缓站起身,墨蓝色的眼眸里已经没有了眼白,只剩下纯粹的、翻涌着毁灭欲望的深蓝。他低下头,看着怀里依旧努力对他微笑的苏新皓,轻轻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滚烫的吻,声音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睡吧,新皓,剩下的,交给我们。”
下一秒,五道狂暴的气息冲天而起,不再有任何保留,不再有任何仁慈。
污水处理厂上空,原本昏暗的天空,瞬间被五种截然不同的光芒撕裂。
而苏新皓,终于安心地合上了双眼,在朱志鑫滚烫的怀抱和兄弟们筑起的铜墙铁壁中,沉沉睡去。
他知道,有他们在,他什么都不用怕。
即使逆鳞被触,掀起的也将是毁灭一切的怒海狂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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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不要误会了新皓不是死了,只是暂时昏迷。
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