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之下,光是无法抵达的领域。
随着深度增加,海水的颜色从宝石蓝过渡到墨蓝,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于黑的深紫。水压开始成倍增加,即使是经过契约强化的身体,左航也能明显感觉到耳膜传来的胀痛感。
“这水压不对劲。”左航在精神链接里说道,这是缔结契约后苏新皓赋予他们的特殊能力——只要心意相通,就能无视海水阻隔直接对话,“按照物理常识,我们现在应该被压成肉泥了。”
“是结界。”苏新皓摆动着他那红蓝渐变的尾巴,轻松地破开一道无形的屏障,“这里是人鱼领地的外围结界,重力是被扭曲过的。抓紧我,别掉队。”
话音刚落,眼前的黑暗骤然退去。
一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奇景撞入了众人的眼帘。
发光的巨型水母如同飘荡的森林,它们伞盖边缘垂下的触须长达数十米,散发着幽紫色的光芒;无数不知名的小鱼群聚成巨大的漩涡,忽而向左,忽右向右,像是一整块流动的金色绸缎;脚下的沙砾并非普通沙子,而是细碎的、闪烁着星芒的珍珠粉末。
而在这一切的尽头,一座巍峨的宫殿矗立在海底深渊之上。
那不是人类认知中的石头城堡,而是由亿万根巨大的、活着的红珊瑚交织而成的宏伟建筑。宫殿的穹顶镶嵌着硕大的夜明珠,每一颗都有磨盘大小,将整个宫殿映照得如同白昼。殿外,手持三叉戟的人鱼卫兵列队而立,他们的鱼尾摆动间,带起一圈圈金色的流光。
“卧槽……”张极张大了嘴,吐出一串气泡,表情呆滞,“这比迪士尼那破城堡壮观一万倍啊!苏新皓,你管这叫‘家’?你这珊瑚宫殿放眼陆地根本是有价无市的稀世珍宝啊!”
苏新皓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尾巴尖微微蜷缩:“还、还行吧,住了挺久的。”
“还行?”张峻豪游到一个巨大的珊瑚柱旁,伸手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嗡鸣声,“这材质要是搬去岸上拍卖,拍出天价都算保守形容了吧?”
“别乱敲。”苏新皓赶紧把他拉回来,“这是珊瑚哨兵,敲醒了会咬人的。”
就在众人惊叹之际,一道威严的身影从宫殿深处游了出来。
那是一条体型巨大的人鱼,鱼尾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铁灰色,鳞片坚硬得像铠甲。他的面容与苏新皓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加冷硬,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凌厉。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眼,那里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一直延伸到下颌。
“舅舅!”苏新皓立刻收敛了嬉皮笑,恭敬地行了一个人鱼礼,尾巴平铺在水流中,单手抚胸。
来人正是苏新皓的亲舅舅,现任深海帝国的摄政王——沧溟。
沧溟的目光扫过苏新皓,在那双修长的双腿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便被冷漠取代。随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朱志鑫四人身上。
“这就是你在岸上找的那些……‘契约者’?”沧溟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压迫感,“弱小,稚嫩,毫无美感。”
张极一听就不乐意了,虽然在精神链接里不敢大声嚷嚷,但尾巴还是不服气地甩了一下水:“谁稚嫩了?我这尾巴颜色多阳光!”
沧溟连眼神都没给张极一个,只是冷哼一声:“新皓,你身为王室唯一正统继承人,竟将王室秘术浪费在这些凡人身上。若是遇到危险,他们只会成为你的累赘。”
“他们不是累赘。”苏新皓挺直腰杆,尾巴有力地拍打了一下水流,让自己站稳,“是他们在我最虚弱的时候保护了我。舅舅,我现在腿上的海心鳞,有一半的生机是他们渡给我的。”
听到这话,沧溟眼中的冰霜才稍微融化了一点。他盯着苏新皓看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罢了。既然契约已成,便已是命运共同体。随我进殿吧,你母亲……若是还在,也会想见见他们的。”
一行人跟在沧溟身后进入宫殿。
宫殿内部更是奢华得令人窒息。地面是由整块蓝水晶铺就的,抬头看去,头顶并非天花板,而是一片巨大的透明琉璃穹顶,外面是深不见底的海沟,偶尔有巨大的远古生物游弋而过,投下巨大的阴影。
然而,这种奢华之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宫殿太大了,人太少。除了巡逻的卫兵,几乎看不到其他族人。
“族人们呢?”苏新皓忍不住问道。
沧溟的脚步顿住,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十年前那场海啸,加上陆地上那些贪婪的人类大肆捕杀,青壮年大多战死。剩下的老弱妇孺,为了节省氧气,都迁往更深处的熔岩裂缝去了。这里,现在只有我和卫队留守。”
气氛瞬间沉重了下来。
朱志鑫游到苏新皓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苏新皓反手握紧,指尖冰凉。
为了打破尴尬,沧溟忽然转身,脸上露出一丝苏新皓极为熟悉的、属于长辈的“热情”笑容,但这笑容配上他那张凶脸,显得格外惊悚。
“既然来了,就不能只待在宫殿里。”沧溟大手一挥,“新皓小时候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北边的‘怒涛斗兽场’。今日正好有一批新捕获的深海巨兽需要驯化。走,舅舅带你们去见见世面!”
苏新皓的脸色“唰”一下就白了:“舅舅!那个地方太危险了!他们还没适应深海!”
“怕什么?”沧溟不以为然,“有契约在,你若是没事,他们便死不了。况且,作为未来王储的伙伴,连巨兽都不敢看,岂不是笑话?”
不由分说,沧溟大手一挥,几名人鱼卫兵便簇拥着五人朝着宫殿北侧游去。
越往北,水流越湍急,温度也越低。四周的珊瑚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嶙峋的黑色礁石,上面布满了尖锐的藤壶。
很快,一个巨大的环形建筑出现在眼前。
这像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海底火山口,被人工改造成了斗兽场。四周是阶梯状的观众席,此时已经坐满了人鱼卫兵。环形场地的中央空旷无比,但那里的海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血红色,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屠杀。
“坐。”沧溟指了指中央的王座,那是完全由白色骨骼拼接而成的椅子,看起来既霸气又阴森。
苏新皓僵硬地坐在王座边缘,屁股只沾了一半。朱志鑫等人自觉地围在他身边,尾巴紧紧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防御阵型。
“放兽!”沧溟一声令下。
“轰——”
伴随着一阵锁链崩断的巨响,斗兽场另一侧的铁栅栏被猛然拉开。
一道巨大的黑影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鲨鱼。它的体长超过二十米,皮肤并不是光滑的,而是覆盖着一层类似鳄鱼的厚重角质鳞甲。最可怕的是它的头部——那里长着三根锋利的骨刺,嘴巴张开时,露出的不是牙齿,而是层层叠叠、如同锯齿般的利刃。
“那是……‘深渊锯鲨’?”苏新皓失声叫道,“舅舅!这玩意儿不是早就灭绝了吗?它一口能咬断成年抹香鲸的脊椎!”
“正因为稀有,才值得一看。”沧溟饶有兴趣地看着场中,“据说这只锯鲨正处于暴躁的繁殖期,正好拿这几个陆上小子试试它的威力。放心,有结界隔着,伤不到肉。”
试……试试威力?
张极吓得尾巴都打结了:“不是,大哥……不对,王爷!咱们有话好好说!我不阳光了还不行吗?”
那深渊锯鲨显然发现了观众席上的这群“小点心”。它那双浑浊的黄色眼珠锁定了颜色最鲜艳的张极。
“吼——!”
一声并不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震动脑髓的怒吼炸响。锯鲨摆尾,巨大的身躯瞬间加速,像一艘潜艇一样冲了过来。
速度太快了!
哪怕隔着一道肉眼看不见的结界,众人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腥风煞气。
张极当时就懵了,他想跑,但深海的环境让他动作迟缓,加上极度的恐惧,他的尾巴竟然抽筋了,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张极!”苏新皓大喊一声,想要冲过去,却被结界的反弹力弹了回来。
眼看那张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口就要撞上透明的结界,距离张极的脸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
“嗡!”
一道银灰色的身影猛地挡在了张极面前。
是左航。
他并没有试图去攻击那只巨兽——那是以卵击石。作为一名擅长数据分析的学霸,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冷静地判断出了锯鲨的冲刺轨迹。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水流,用自己并不算强壮的鱼尾猛地发力,狠狠地撞在了张极的腰侧,利用水流的反作用力,将张极硬生生地推出了半米远。
与此同时,左航手中的三叉戟狠狠插进礁石缝隙,稳住身形,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那个方向。
“砰!”
锯鲨的头重重地撞在了结界上。
虽然结界完好无损,但那恐怖的冲击力透过结界传导了过来。
左航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一口鲜血混着气泡从口中喷出。与此同时,正在王座旁的苏新皓身子也是剧烈一颤,捂着胸口弯下了腰——契约的反噬生效了。
“左航!”朱志鑫怒吼一声,墨蓝色的尾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瞬间游到左航身边,将他护在怀里。
张峻豪也迅速补位,淡绿色的尾巴卷住左航的腰,三人紧紧靠在一起。
“混账!”
一声暴喝响起。
是苏新皓。
刚才那一瞬间的痛楚,彻底点燃了这个平时温润少年的怒火。他扶着王座站起来,红蓝渐变的尾巴猛地暴涨一圈,鳞片全部竖起,如同燃烧的火焰。
“那是我的契约者!舅舅!你若真想让他们死,不如先杀了我!”
苏新皓双手猛地按在王座的扶手上。刹那间,整个斗兽场的海水似乎都静止了一瞬。一道耀眼的蓝光从苏新皓体内爆发,那是海心鳞的力量。
“镇!”
随着他一声令下,一道无形的声波扩散开来。
正在疯狂撞击结界的深渊锯鲨像是被击中了要害,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庞大的身躯竟然被那股声波硬生生地压制了下去,瑟瑟发抖地缩回了角落里,那双凶残的黄眼此刻竟然满是恐惧。
全场寂静。
沧溟愣住了。他看着苏新皓,看着这个从小被捧在手心、从未见他动过怒的侄子,此刻浑身散发着王者的威压,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随即又被深深的忧虑取代。
“海心鳞……竟然能影响到深渊巨兽的精神。新皓,你比我想象的还要适合坐上那个位置。”
苏新皓喘着粗气,刚才那一击消耗极大。他滑下王座,踉跄着跑到左航身边。
“左航,你怎么样?”苏新皓的声音带着颤抖。
左航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就是有点胸闷。数据有误,低估了深海生物的冲击力系数。下次……下次我能算出安全距离。”
“没有下次了!”苏新皓心疼地扶着他,“舅舅,今天的参观到此为止。我要带他们回去休息。如果您再这样‘款待’我的朋友,那我们立刻解除契约,现在就回陆地。”
沧溟看着这一幕,沉默了许久。最终,他挥了挥手:“罢了。是我唐突了。来人,送几位小客人去‘暖玉池’疗养。新皓,今晚陪舅舅吃顿饭。有些事,我们需要谈谈。”
苏新皓这才稍微放松,和朱志鑫一起架起左航。
张极这时候终于缓过劲来,看着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锯鲨,腿肚子还在转筋:“妈呀……苏新皓,你刚才那一下……太帅了……但我现在觉得,我还是当个旱鸭子比较安全。”
张峻豪拍了拍他的背:“行了,别丢人了。走吧,去疗养。这深海一日游,真是刺激得我想写遗书。”
五条人鱼互相搀扶着,在卫兵的引导下缓缓游出这令人窒息的斗兽场。
在他们身后,沧溟独自坐在那白骨王座上,看着苏新皓离去的背影,低声自语:“新皓,你终究是要回来的。而这些陆地上的羁绊,究竟是你的铠甲,还是你的软肋呢?”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的一道旧伤疤,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深海的夜,才刚刚开始。

先跟大家说一声对不起哈,本人去军训大半个月没碰手机了,所以一直没有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