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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霞镇(中)

樱落回寰

陈宅在镇南,是镇上最大的宅子,三进三出,门楣上还挂着白灯笼。四人翻墙进去的时候,西厢房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坐着,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

谢原让千路和秋语漠在外面守着,他和莫晚忆推门进去。屋里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绸衫,面容还算清秀,但眼眶发青,嘴唇干裂,看见他们进来,先是惊了一下,然后居然笑了。

“你们是上明阁的人?”他声音沙哑,“来查绣楼的?”

“你叫什么?”谢原没答他。

“陈宣。这宅子是我爹的。”

莫晚忆直接问:“西厢房底下埋着什么?”

陈宣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在膝上攥紧又松开,反复好几次,最后说:“埋着一个人。活的。”

“什么意思?”

“我爹埋的。”陈宣的声音低下去,“三年前,有个狐妖化成人形,混进镇上,跟镇东染坊的伙计好上了。那伙计叫阿九,人老实,不知道她是狐。两人好了大半年,我爹看上了那狐妖,要纳她做妾。狐妖不肯,我爹就找人做了局,说她是妖怪,要烧死她。阿九去求情,被我爹打断了两条腿,关在染坊地窖里。狐妖被绑在绣楼里烧了三天,没烧死,但我爹请了个游方道士,把她封在绣楼底下,用镇魂钉钉住了。”

陈宣顿了顿,接着说:“我爹怕阿九出去乱说,就把他也封了,封在染坊地窖里。但这三年,家里一直出事。我娘先疯了,跳了井。然后是我大哥,在祠堂里上吊。我爹上个月也死了,死在染坊里,脸上盖着红盖头,七窍流血,跟鬼新娘杀人的一模一样。”

“你觉得是那狐妖回来了?”莫晚忆问。

“我不知道。”陈宣摇头,“但我每天夜里都能听见唢呐声。从绣楼那边传过来的,越来越近。前天夜里,唢呐声到了我窗根底下,我开窗看了一眼,外面站着一个穿嫁衣的,盖头底下是空的。她没杀我,她就站在那儿,站了一整夜。天亮才走。”

谢原和莫晚忆对视一眼。谢原问:“染坊地窖里的阿九,还活着吗?”

陈宣的表情变得很奇怪:“我爹说封了,但我不知道是死是活。染坊我进不去,门口有人守着。”

“谁守着?”

“我爹请的那道士,走之前留了两个徒弟,说是看门,其实就是看着我。我出不去,他们也不让我进染坊。”

莫晚忆忽然问:“你爹死了,那两个道士呢?”

陈宣愣了一下:“……不知道。我爹死后就没见过他们了。”

外面忽然传来千路的声音:“谢哥!有人来了!”

谢原和莫晚忆冲出去。院墙上翻下来两个穿道袍的人,手里各持一把桃木剑,看见他们就喝:“陈宅的事,上明阁也敢管?”

谢原没跟他们废话,三招撂倒一个。另一个被莫晚忆的灵力缠住,动弹不得。秋语漠走过来,蹲在被按住的道士面前,语气温温柔柔的:“染坊地窖里,关着谁?”

道士咬牙不答。秋语漠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银针,在他眼前晃了晃:“我灵脉不稳,手容易抖。你猜我这一针下去,是扎在穴位上,还是扎在别的地方?”

道士脸色变了:“……关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东西。三年前送进去的,每天给一碗水,饿不死也活不了。”

“谁让你们守的?”

“陈老爷。他死之前让我们守着的,说要是他死了,就把地窖里的人放出来,跟那狐妖一起烧了。”

秋语漠站起来,看向谢原:“陈老爷不是狐妖杀的。是有人借狐妖的名头,把陈家人一个一个杀了。”

莫晚忆接话:“狐妖被封在绣楼,出不来。阿九被关在染坊,也出不来。那杀陈家人的是谁?”

千路忽然开口,声音发紧:“还有一个人。那个游方道士。他封了狐妖,封了阿九,然后走了。但他留了两个徒弟看门。徒弟说陈老爷让他们‘等他死了就烧了地窖’。谁告诉陈老爷要这么做的?那个道士走之前跟陈老爷说了什么?”

谢原把两个道士捆在院里的树上,回头说:“去染坊。”

染坊在镇北,门口挂着锁,锁上刻着镇魂纹。谢原一剑劈开锁,四人进去。地窖在染坊最深处,盖板压着三块大石头。挪开石头掀开盖板,底下是一间极小的暗室,一个人蜷在角落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两条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着,但还有呼吸。

千路最先跳下去。她蹲在那人身前,鼻子动了动,忽然抬起头,眼睛红了:“他是人。但是……他身上有狐妖的味道。很浓。”

秋语漠跟着下来,蹲在阿九面前,声音很轻:“阿九?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阿九慢慢睁开眼。他看见秋语漠,先是茫然,然后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她……她还在绣楼里吗?”

“你说狐妖?”

“她没杀人。”阿九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她从来没杀过人。那些死人……是道士杀的。道士跟陈老爷说,狐妖的内丹可以炼长生药,陈老爷才让他封的。道士封了她,取了内丹,把尸体扔在绣楼里假装她还活着。然后他一个一个杀陈家人,把账算在狐妖头上,等陈家人死绝了,他再出来‘除妖’,拿走所有值钱的东西。”

“那现在道士在哪?”

阿九摇头:“我不知道。但他说过,等陈家人死光了,他会回来收狐妖的骨头。狐妖的骨头是药引。”

谢原站在地窖口,听完这些,忽然说:“所以鬼新娘从头到尾没杀过人。杀人的都是道士。他借了狐妖的名头,把陈家人杀干净,还把上明阁的人引过来——引过来做什么?”

莫晚忆接上:“当刀使。让我们以为是鬼新娘作祟,把绣楼里的‘鬼’除掉。道士再来收骨头的时候,就没人拦他了。”

秋语漠把阿九扶起来,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但声音有点沉:“先把他带出去。然后回绣楼——狐妖的骨头,道士还没拿走。”

回绣楼的路上,千路一直没说话。快到的时候,她忽然开口:“我方才在染坊闻到狐妖的味道,跟绣楼里那个一模一样。但绣楼里的味道……很干净,像是不想伤人。染坊里的味道,像被逼到绝路的。”

莫晚忆看了她一眼:“你也是狐族?”

千路身体一僵,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嗯。但我不是九尾,我只有一条尾巴,还藏不好。”

秋语漠伸手拍了拍她的头,没说话。

绣楼二楼,那具枯骨还躺在原地。莫晚忆蹲下来重新检查骨头,忽然说:“这骨头上刻的咒文,跟令牌上的三道刻痕是同一套。镇魂纹。道士刻的,用来封住狐妖的残魂,不让她转世。”

谢原把令牌翻出来对比:“所以令牌上的镇魂纹也是道士刻的。他故意放在绣楼里,让来查的人以为这令牌是上明阁的东西,以为是阁里让查的。实际上他就是想引阁里的人来把‘鬼新娘’除掉。”

千路忽然蹲下来,把手放在枯骨上,闭着眼。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声音有点哑:“她说……她不想报仇。她只想让阿九活着出去。道士杀的人,她管不了。她只求有人把阿九从地窖里救出来。”

秋语漠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士还会回来。”

“那就等他来。”谢原把令牌收好,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但眼底沉得很,“他拿狐妖的骨头当药引,拿陈家人当垫背,拿上明阁当刀使。这笔账,得跟他算清楚。”

四人把狐妖的枯骨收好,带着阿九回客栈。路上千路走在最后面,忽然小声跟莫晚忆说:“莫哥,谢谢你方才没在染坊里说破我是狐族。”

“你不想说就不说。”莫晚忆走快两步,没看她,“但你那个尾巴,藏得确实不怎么样。”

千路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莫哥你这个人!”

“别叫莫哥。”

客栈里,秋语漠给阿九处理腿伤,谢原在灯下翻那张镇图。莫晚忆坐在窗边,看着绣楼方向,忽然开口:“道士今晚会来。他发现绣楼里的骨头没了,第一个要找的就是我们。”

谢原点头:“那就等着。他来了,就别走了。”

后半夜,客栈外面又响起了唢呐声。这一次是从镇东祠堂方向传来的,而且不止一处——祠堂、水井、染坊,三个方向同时响,像有人在镇子上布了一个圈,越收越紧。

千路攥着小剪刀站在窗边,声音在抖但没退:“他来了。”2